第100章 分配(2/2)
她想起头一年来报到那天,也是走的这条道,提着两个包,谁也不认识。
晚上她给大哥写信,信上只说了一句正经事,说学校把她留下了,秋天报到,留在省城教书。
第二天她去了沈家一趟。
沈母正在院里捶衣裳,听她说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这可好了。
沈父从屋里出来,问了她两句工资和课,说留下教书比回县城强。
临走沈母往她包里塞了一包红糖,又想起什么,说知旭这两天考试,他知道了一定高兴。
“我自己跟他说。”
信寄出去七天,大哥的回信就到了。信上的字比平常大,写了两页。
大哥说家里都好。
头一页说他听说她留校,替她高兴,让她自己拿主意,别惦记家里。
第二页说家里的事,说西屋的墙上刷了白灰,说她嫂子买了布,把两间屋的窗都换了新帘子。
信末尾添了一句“你嫂子说,往后你回来,家里不缺一张床”。
宋清渝盯着“你嫂子”那三个字,觉得眼睛有点发涩。
七月底有几天假,她没回家,蹲在办公室整下学期要用的习题。她把三年的课本又翻了一遍,把每道题的解法分成两行写在旁边。
写着写着她停下来,想起自己头一年上这门课的时候,也是在黑板上算错了一步,被周先生当堂叫停。
她那时觉得丢人。
如今想,要是没那一停,她讲这题可能一直讲不明白。
宋清浅这次寄来的信封上的字潦草,纸边被捏得起了毛。
信上说,本来名单定了,队里报了她上去,这两天上头又来问了一回话。
有人往县里写了信,说她成了家的人,占着知青的名额,占一个少一个。
姐姐说,队里有人替她说了话,可她自己心里没底。
宋清渝坐在桌边把信看了两遍。她把信放下,铺开一张白纸,先给姐姐写。
她写:“你把这几件事写清楚,这三年在队里干了什么,工分多少,在队里是个什么水平。写完你自己抄一份留着,一份交公社。”
她把信装进信封,去了邮局,挂号寄出去。回来的路上太阳很大,她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暑假里她还去看了一趟周先生。
周先生在家高烧刚退,坐在藤椅上看报,见她进来先问课件的事。
“系里给了你一间小办公室,下学期你就在那儿备课。”他说,“讲义你自己刻,别用别人的。”
“先生,我能不能把您那门课听一遍。”
“能。”周先生说,“你听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别让人以为你是来查课的。”
六月底的一天傍晚,她抱着讲义从教学楼出来,隋穆扬站在楼下的树荫里。
她后来才知道,那天他刚考完最后一门。宿舍里的人都在收拾东西回家,他一个人在楼下站了快一个钟头。
这回他没提东西,也没笑。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沉,站定了才开口。
“听说你留在学校了。”
“嗯。”
“我不恭喜你。”他说,“我这一学期想明白一件事。”
宋清渝没接话,准备走。
“我在农场那个梦里,后头还有一段。”隋穆扬说,“我从前没敢跟人说过。梦里头,你在草原上,冬天,屋里的炉子灭了。我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你躺在炕上,手是凉的。”
宋清渝站在原地,手里的讲义压在胸口。
六月傍晚的热气从地上往上冒,她背上却是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