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幡毁鬼散(2/2)
欢呼声震荡崖谷,久久不息。
守台中年修士拄着断裂法器残柄,望着远处残破狼藉的幡杆残骸,眼底满是复杂之色。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直面绝境翻盘的震撼,更有对两名筑基小辈胆识与谋略的由衷敬佩。
然地面战局转安,高空厮杀,却愈发凶险暴戾。
“竖子敢尔!!!”
紫袍魔修目眦欲裂,癫狂怒啸响彻云霄。
他死死盯着彻底被毁的万魂幡,一身阴煞黑气翻腾得愈发狂暴可怖。这面万魂幡虽是宗门仿炼之宝,却也耗费无数天材地宝、数十年心血祭炼而成,是鬼灵门征战杀伐的核心重器。
今日,竟毁于两名筑基初期无名小辈之手!
此辱,前所未有!
“我要你们挫骨扬灰,尽数陪葬!!!”
紫袍魔修彻底暴怒,再不顾与青袍老者的缠斗,身形骤转,带着漫天煞气俯冲而下,目标直指后方抽身退走的韩立!
其周身黑气凝聚,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鬼手,五指狰狞,阴风呼啸,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尖啸,地面被恐怖劲气犁出一道纵深数丈的长长沟壑。
结丹修士含怒全力一击,威势恐怖如斯,足以瞬间抹杀数十名筑基修士!
“休想!”
青袍老者岂能任由其肆意杀伐,立马紧随追击。
三十六柄本命飞剑齐鸣龙吟,清越剑响彻彻九天。老者双手结印,剑诀变幻,漫天飞剑骤然收拢,汇作一条浩浩荡荡的璀璨剑光长河,横空拦截,死死缠住暴怒的紫袍魔修。
剑光浩然,黑气森寒。
每一次猛烈碰撞,皆引发天地震颤,灵光狂暴四溢,高空气浪翻涌如海啸。
“给我滚开!”
紫袍魔修凶性大发,怒啸一声,巨型鬼手骤然调转方向,悍然拍向青袍老者。
老者神色凛然,剑指一点,三十六柄飞剑合而为一,凝成一柄横贯长空的百丈巨剑,剑势恢宏,正气凛然,迎着漆黑鬼手悍然斩落!
轰隆——!!!
惊天巨响二度炸开!
狂暴气浪席卷整座断崖,残余的护台光幕本就裂痕遍布,遭此冲击,终于彻底崩碎,寸寸消散。
台上守军尽数被气浪掀飞,摔得七倒八歪,人人带伤,狼狈不堪。
柴行歌亦被余波扫中,本就残破的身躯再遭重创,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地面。
喉头一甜,一口猩红热血喷薄而出。
鲜血之中,夹杂缕缕细密黑丝,正是侵入肺腑、侵蚀心脉的阴煞黑气。
他强忍脏腑翻涌的剧痛,挣扎抬首,第一时间望向韩立所在方位。
韩立早已在幡爆刹那抽身退避,此刻退至百丈之外,只是左腿旧伤彻底崩裂,猩红鲜血浸透整条裤腿,步履滞涩,伤势不轻。
二人遥遥对视,眼底皆藏劫后余生的沉沉庆幸。
赌命一搏,终是成功破掉万魂幡,逆转绝境危局。
可谁都清楚,真正的死局,才刚刚降临。
高空之上,始终冷眼观战的血袍中年修士,终于缓缓动了。
他悬浮云海之间,望着下方狼藉战场、破碎幡杆,脸上无喜无怒,唯有一片彻骨冰冷的杀意。
“拿下此二小辈,我要活口。”
淡漠一语,如同宣判死刑。
话音落下,四名假丹死士之中,两名气息最是凶悍者,瞬间调转遁光,直扑而下,锁定柴行歌、韩立二人。
与此同时,下方残余魔军之中,十数名筑基后期魔修齐齐掠出,四方合围,封死所有退路。
数道结丹层级的厚重神识,如沉沉枷锁,牢牢锁定二人周身。
无形威压铺天盖地碾压而来,令柴行歌呼吸滞涩,气血翻腾,几乎难以立身。
他咬紧牙关,强行催动枯竭灵力,欲挣脱神识禁锢,可身躯早已濒临极限。
左肩黑气侵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剧痛,经脉破损多处,灵力彻底枯竭,肉身气力十不存一,连稳稳站立都已是勉强。
韩立境况稍好,却也左腿重伤,身法受制,难以施展极速遁逃。
二人背靠背稳稳立住,望着四方步步紧逼的魔修强敌,四面杀机凛冽,绝境再临。
“此番,真是捅破天大娄子了。”柴行歌嗓音沙哑,带着一丝苦涩笑意。
“但幡破阵毁,大局已定。”韩立依旧沉稳冷静,临危不乱,抬手取出一叠泛黄符箓,分出半数递与柴行歌,“仅剩数枚土遁符,遁程虽短,却可暂避锋芒,争取一线喘息之机。”
柴行歌接过符箓,指尖触到冰凉符纸,看着其上繁复古朴的土系符文,心知在结丹神识锁死的绝境之下,寻常遁符效果大打折扣,未必能够脱身。
“三息之后,同时激发,全力突围!”韩立低声沉声吩咐。
柴行歌握紧符箓,凝神聚力,默默点头。
可就在他蓄力待发、准备捏碎符箓的刹那,衣襟衣角处,忽然传来一缕奇异的温热触感。
不炽不烈,细微却清晰,如同烧红细针,轻轻刺破肌肤,萦绕不散。
柴行歌下意识垂首望去。
正是昔日柳如眉留于他身上的那一缕神魂血丝。
往日里,这缕血丝黯淡沉寂,毫无异动,如同死物,悬浮衣襟之内,不显不露。
可此刻,暗沉血丝已然泛起淡淡赤红微光,在昏暗硝烟战场之中,格外醒目。
更诡异的是,这缕血丝竟在微微颤动,似有生命灵性一般,循着某种未知节律轻轻起伏、跳动不休,丝丝温热顺着衣料,源源不断传入肌肤经脉。
柴行歌心头骤生疑云。
柳如眉的神魂血丝,为何偏偏在此绝境之时异动发作?
他心念急转,瞬间联想到此前雷火珠爆发的纯阳雷霆。
雷力至阳至刚,克制一切阴邪鬼道,而柳如眉一身功法皆属鬼道阴流。莫非是方才漫天涤荡的雷霆正气,触动了这缕依附他身的神魂印记?
一念至此,昔日柳如眉留下血丝时的低语,骤然浮现在脑海。
“此丝与我神魂相通,他日你若逢生死大难,或可护你一次性命。”
生死绝境,印记异动。
难道……
“一。”
韩立的低喝骤然响起,拉回柴行歌纷飞思绪。
抬眼望去,四方魔修已然逼近至五十丈之内,两名假丹修士气息如山压顶,凛冽杀机死死笼罩二人,避无可避。
“二。”
柴行歌压下心头纷乱思绪,凝神聚力,灵力缓缓注入手中土遁符,符纸黄光渐亮,遁力蓄势待发。
可衣角的温热愈发炽盛,血丝赤红更深,颤动愈发急促,一缕缥缈诡异的神魂波动悄然扩散,莫名牵动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
心跳节律,竟与血丝颤动完美同步。
“三!”
喝声落地。
二人同时捏碎手中土遁符。
浓郁土黄灵光瞬间爆发,将两人身躯尽数包裹。脚下地面瞬间软化如泥,形成一片狭小泥沼,欲将二人身躯沉入地底,遁逃脱身。
可就在遁术将成未成的刹那——
衣襟那缕赤红神魂血丝,骤然爆发出刺目血光!
炽烈血芒轰然冲散周身土黄遁光,霸道无匹的神魂力量硬生生震碎整座遁法根基!
脚下软泥瞬间固化坚硬,即将成型的土遁之术,刹那间彻底溃散。
韩立神色骤变,眼底闪过极致惊愕,全然不知变故从何而来。
未待二人反应,一道轻柔却极具威压的女子语声,穿透百丈战场烟尘,清晰落于柴行歌耳畔,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凉薄,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师兄,数年不见,你竟落魄至此。”
虚空黑雾翻涌汇聚,一道鹅黄窈窕身影踏空缓步而来。
身姿清丽,容颜温婉,眉眼依旧是昔日那般柔顺动人,可周身萦绕的淡淡阴气、眼底深藏的深沉城府,却早已不复当年单纯。
正是柳如眉。
她目光淡淡扫过合围而来的一众魔修,面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些筑基、假丹修士,不过是蝼蚁草芥,不值一提。唯独眸光落至柴行歌肩头那片青黑蚀痕、淋漓血迹之时,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浅淡怜惜,转瞬隐去,无人察觉。
逼近的两名假丹死士见状,厉声怒喝:“何方野修,敢阻鬼灵门公事,找死!”
柳如眉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笑意温婉,寒意却彻骨袭人。
她纤指轻轻一勾,虚空之中无数细碎血红血丝悄然浮现,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血色罗网,带着森然鬼气,朝着合围而来的所有魔修、筑基修士迅猛席卷。
“此人是我护住之人。”
她语声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决绝。
“尔等,不配动他分毫。”
柴行歌抬眸凝望半空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头五味杂陈,翻涌不休。
前世渊底背叛、一剑穿心、道毁途断、身死道消的滔天恨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冲溃心神。
可眼前之人,偏偏在他必死绝境之时,逆势现身,强行拦阻一众强敌,出手相救。
还有那缕伴他数年、今日骤然救世的神魂血丝。
仇恨刻骨,恩情突兀,真假难辨,虚实难分。
她到底意欲何为?
陡然之间,两世深埋心底、未曾消解的最大执念,轰然涌上心头。
年少离乡,千里求仙。
当初他携年幼亲妹柴依林、表妹周明贤,三人结伴,风餐露宿,奔赴仙山。
却在临近黄枫谷的最后路途,遭遇修士乱战、山崩人流,三人硬生生被人群冲散,自此骨肉分离,杳无音信。
千余年仙途浮沉,他日夜牵挂,苦苦寻觅,却始终一无所获,成为毕生无解的憾事。
柳如眉游走四方秘境、混迹八荒坊市,人脉极广,见闻极杂。
或许……她知晓依林与明贤的下落?
一念至此,滔天恨意之下,悄然滋生出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期盼。
爱恨纠葛,谜团重重,缠得人心绪纷乱。
韩立悄然移步,与柴行歌并肩而立,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万分:“此女修为深不可测,来路诡异,敌友难辨,你我务必万分谨慎。”
柴行歌微微颔首,眸光死死锁定半空那道鹅黄身影。
断龙崖血战未歇,旧怨未了,新局骤开。
一场牵扯前世恩怨、今生执念、骨肉离散、大道沉浮的更大风波,已然轰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