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残讯碎影,执念焚山(2/2)
可二人终究只是道听途说、偶然听闻,时隔多年,记忆模糊。
只知晓二女被鬼灵门外围流动据点收押,据点无固定名号、无固定地址,常年游走迁移,专门在外围荒域抓捕、转运稚童,供给西域黑坊。
至于据点具体方位、后续流转去向、二女如今是否存活、身在何处、境遇如何、被转卖何方,二人一概不知。
甚至连当年掳人的魔修名号、样貌、修为,也早已模糊不清。
线索,仅有短短几句残碎传闻。
微弱到极致,渺茫到近乎虚无。
但,这已是十余年来,柴行歌得到的唯一一条真实、可追溯、非空无的生还线索。
柴行歌道谢过后,站在喧闹茶棚之中,久久伫立不动。
他不敢浪费半分时间,当即转身,走遍整座青石坊市。
黑市摊位、隐秘客栈、散修落脚阁楼、人口掮客据点、南疆商行中转站,凡是有可能知晓魔道稚童交易、据点流转消息的地方,他尽数踏遍。
他不惜散尽随身大半灵石,重金追问、层层求证。
所有黑市掮客、游走密探、老资历散修,听闻“落仙岭山洪、南疆双童、鬼灵门流动据点”,皆是摇头茫然。
有人直言:鬼灵门外围据点数以百计,常年飘忽不定、迁移无度,专门做阴私肮脏勾当,不留痕迹、不记名号,别说筑基修士,就算结丹长老,也难以追查尽数。
有人冷言劝他:十余载光阴,落入魔道稚童,要么早已炼为魂傀、神魂俱灭,要么辗转黑市、易名改姓、终生为奴,就算活着,也早已不是当年模样,寻之无用。
有人坦言:西域黑坊水太深,天南七派都不愿轻易涉足,区区筑基修士贸然探寻,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句句属实,句句冰冷,句句戳人心骨。
柴行歌不言不语,不死不休。
坊市问无可问,讯无可讯。
他毅然转身,独自离坊,孤身一人奔赴落仙岭外围荒道。
他要亲自去看。
亲自走一遍当年逃难之路,亲自查一遍当年失散山林,亲自寻一遍所有可能的踪迹。
秋日山风萧瑟,荒岭草木枯黄,山道崎岖难行。
时隔十余年,再临落仙岭外围,山河依旧,地貌变迁。
当年山洪冲刷的山道早已坍塌改貌,昔日密林岔路荒草丛生、荆棘遍布,当年三人栖身的半山断崖石台,早已被碎石尘土半掩,看不出半点旧日痕迹。
白雾依旧常年缭绕山林,阴寒煞气依旧沉沉笼罩荒岭,妖兽低吼隐隐从密林深处传出,杀机暗藏,步步凶险。
柴行歌孤身穿梭荒岭之间,神识尽数铺开,一寸寸探查、一步步搜寻。
当年的脚印,被山洪抹去。
当年的哭声,被风声掩埋。
当年的所有痕迹,被十余年岁月彻底消磨殆尽。
整整三个时辰,他踏遍周遭十里山林,寻遍所有旧路、石台、岔谷、山洞。
无痕迹、无遗留、无音讯、无头绪。
茫茫荒山,空空荡荡。
线索,彻底断绝。
明明得知生还消息,明明知晓二人曾落入魔道之手,可偌大天南万里,他却连半分追查的门路都没有。
看得见希望,摸不到踪迹。
知晓尚存人世,却不知何处寻人。
这种咫尺希望、天涯相隔的无力感,比彻底的绝望,更磨人心性、更摧人道心。
夕阳西斜,暮色渐沉。
天际残红如血,山林光影昏暗,归山时限将近。
秋风穿林而过,萧瑟刺骨。
柴行歌立于断崖之上,望着茫茫白雾笼罩的千山万岭,心口阵阵发闷,胸腔酸涩胀痛,积压十余年的执念、愧疚、悔恨、无力,在这一刻尽数崩碎翻涌。
他苦修十余载,步步谨慎、岁岁隐忍、浴血搏杀、九死一生,拼尽全力从底层泥潭爬起,挣脱凡俗贫贱,踏足仙道筑基。
他以为自己已然变强。
可到头来,依旧连至亲下落都无从追寻,连一丝寻人能力都没有。
仙途变强,何用?
浴血厮杀,何益?
道心第一次生出剧烈裂痕,执念焚心,心绪大乱。
良久,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心魔,强行收敛所有躁动气息。
明知无望,却依旧不肯死心。
找不到,也要记着。
查不出,也要等着。
只要一日没有确认身死魂灭,他便一日不会放弃。
转身折返,步履沉重。
一路沉默赶回青石坊市正门。
此时暮色垂落,坊市人流渐稀。
韩立早已采购完毕,静立石坊之下等候,手中提着装满灵材材料的储物袋,神色平静淡然。
见柴行歌归来,韩立一眼便看出他眼底深藏的疲惫、郁结与紊乱。
心神大乱,道心浮动。
这是素来沉稳冷静的柴行歌,极少出现的状态。
“有消息?”韩立轻声问道。
柴行歌抬眸,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沉沉点头:“有线索,却等于无线索。”
他不再隐瞒,将方才茶寮听闻的残讯、重金求证的经过、孤身入岭遍寻无果的结局,一字一句尽数道出。
说到两个妹妹当年大概率存活、落入鬼灵门流动据点之时,语气微颤。
说到线索彻底断绝、无从追查、前路茫然之际,眸底尽是沉郁无力。
韩立静静听完,眉头紧锁,久久沉默。
他深知这一缕破碎残讯,对柴行歌意味着什么。
是十余年执念的唯一微光,也是十余年憾恨的再度折磨。
“鬼灵门外围据点本就隐秘无常、居无定所,常年游离正邪夹缝,专做阴私交易、人口掳掠之事,不留痕迹、不落地标。仅凭十余年前的模糊传闻,的确无从溯源。”
韩立言语冷静,剖析透彻。
“且你我如今身处战时,鬼灵门大军压境,黄枫谷自身难保。你修为尚未稳固,根基未足,贸然远赴西域黑坊追查,等同于自投罗网。”
“眼下局势,隐忍待势,方才唯一生路,也是唯一寻亲之路。”
字字客观,句句现实。
凡人仙途,从来残酷。
无实力之人,连寻亲的资格都没有,连执念都无处安放。
柴行歌自然知晓此理。
可道理通透,心境难平。
他缓缓颔首,压下心底万千情绪:“我知晓轻重,不会贸然妄动。只是……心绪难宁。”
“我明白。”韩立淡淡开口,“执念扎根太深,骤然得讯,必然动荡。你此刻道心浮动,最忌强行入定,极易滋生心魔。”
二人不再多言,趁着暮色彻底归山,沿密道重返二道防线营地。
一路无人言语,山风萧瑟,枫影飘零。
柴行歌一路沉默独行,心底万千思绪反复拉扯。
一边是生还微光,燃起无尽期盼。
一边是追查无门,坠入无边无力。
一边是当下战局凶险,自身难保。
一边是十余年骨肉牵挂,执念焚山。
回到山壁洞府区域,与韩立道别。
柴行歌独自走入洞府,石门缓缓闭合,隔绝外界一切声响。
灵石灯光微亮,映照清冷石室。
他抬眸,目光无意识落在自己衣襟边角。
那一缕黯淡细小的血色血丝,静静依附在布料之上,沉寂无息,看似无害。
可此刻看着这缕来自柳如眉的神魂残丝,柴行歌心底第一次生出彻骨寒意与极致警惕。
今日他心绪大乱、道心浮动、执念缠身,心魔滋生。
而这缕血丝,依附己身、连接神魂、暗藏诡异、未知后患。
若是任由它长久盘踞,在他道心不稳、执念深重、心神脆弱之际暗中侵蚀、悄然作祟、引动心魔,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道心崩坏、修为倒退。
重则神魂被扰、执念入魔、万劫不复。
更遑论柳如眉本就暗藏诡异后手,这缕血丝绝不简单。
今日寻亲落空、心绪崩乱,反而让他彻底警醒。
不除此患,道心难宁。
不除此丝,前路不安。
不清隐患,他日必为必死劫数。
柴行歌站在洞府中央,眸光骤然沉冷。
心底所有纷乱、牵挂、焦灼、无力,尽数收敛,化为一片决绝冰冷。
他缓缓抬手,目光死死盯住衣角血丝。
今夜。
无论代价如何。
必斩隐患,必清神魂,必断诡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