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葫内积蕴,战前沉潜(1/2)
翌日天光微亮,薄薄晨雾顺着太岳山脊缓缓漫开,轻柔笼住战后满目疮痍的群山。
一夜无声调息,风雨暂歇,山门安稳肃穆。整夜盘桓山间的萧瑟晚风褪去深夜寒凉,混着晨晓草木初生的清淡气息,穿过崖壁缝隙,悄然淌入幽静的洞府石室。
柴行歌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澄澈通透,如一汪静水,不见半分昨日心绪翻涌的余痕。一夜打坐静养,不止彻底抚平了白日巡山奔波、密林厮杀留下的肉身疲惫,就连昨日得知故人线索后激荡翻涌的心神,也尽数沉淀归位。
道心缺憾圆满补齐,十一载悬空执念落地生根,带给他的蜕变,远比一次寻常闭关突破更为厚重。
从前修行,心底始终压着一份无解牵挂,如蒙薄尘,道心悬空,修行再勤,终究带着一丝无根无依的飘忽。多年来,他踏遍南疆大小荒岭,穿行无数坊市村镇,每一次听闻相似传闻,都会放下手头修行,不辞路途遥远前去查证,可每一次期盼,最后都化作落空后的沉寂。久而久之,那份牵挂被他深深压入识海深处,不敢深思,不敢细想,只当作心底一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如今执念有归,前路有向,心神彻底安定下来,筑基中期的道基,竟在无形之中愈发浑厚凝练、扎实稳固。
道心为修道根本,根固而后枝繁叶茂。
此刻他周身流转的灵力,温润醇厚,圆融自如,流转经脉之间毫无半分滞涩。抬手轻展五指,一缕青涩灵力萦绕指尖,光华内敛不张扬,看似平淡无锋,内里却沉淀着十余年日夜苦修、绝境淬杀、玉葫滋养的深厚底蕴。
寻常筑基修士的灵力,多半浮躁浅薄,急于求进,根基虚浮。不少修士一心追逐境界突破,一味吞服丹药强行拔高修为,忽略打磨经脉、淬炼灵力,一遇苦战便灵力溃散、后继乏力。而他的灵力,历经无数生死局的打磨淬炼,每一缕都精纯凝练、绵长耐耗,无半分虚浮杂质,是真正一点点熬出来、养出来、沉淀出来的扎实底气。
收束灵力,起身缓步站直。石室灵光微微漾开,他从容整理好衣衫行囊,心境早已褪去昨日的滚烫与酸涩,归于极致的平和沉静。
昨日种种,厮杀戾气、执念滚烫、心绪波澜,尽数被他封存心底。
历经多年仙途打磨,他早已深谙修道真谛。执念可做前路之锚、修行之力、守心之根,却绝不能乱心、障道、扰性。情绪外露、心绪浮躁,从来都是乱世修行的大忌。修仙界厮杀凶险,人心叵测,一旦被情绪裹挟,行事失了分寸,往往便是身死道消的开端。多少天资出众的修士,只因一时怒气、一念执念,贸然涉险,最终落得埋骨荒山的结局。
如今的他,早已能做到收放随心,动静由己。
外人所见,依旧是那个温润谦和、低调沉稳、不争不抢的柴师兄,守礼有度,勤勉踏实,与世无争。唯有他自己知晓,心底藏着万丈前路、千钧执念,纵使前路黑暗万丈,亦百折不挠、一往无前。
抬手推开洞府石门,晨间微凉山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战后山林独有的清苦萧瑟,清冽醒神。
放眼望去,整条崖壁洞府长廊一片寂静。大战过后,再无往日闲散嬉闹的氛围,家家户户洞府石门紧闭,听不到弟子闲谈笑语,也不见修士游荡闲逛。
断龙崖那场惨烈血战,血色洗礼了整座太岳群山,也彻底磨去了所有弟子身上的浮躁心气。
所有人都清楚,眼下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前夕的短暂假象。
鬼灵门数十万魔军并未退去,只是收拢锋芒,屯兵三十里外荒域,休整战力、修补损耗、蓄势蓄力。黑云压城,围困未破,新一轮更为惨烈的强攻血战,随时可能骤然降临。
断龙崖一战,黄枫谷虽然勉强守住防线,却也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不少相识多年的同门永远留在山崖乱石之间,往日一同论道、组队历练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幸存之人亲眼见证鲜血横流、阵法破碎、同门陨落,再也无人心存侥幸,以为正道山门可以高枕无忧。
如今每一日的沉潜修行、每一刻的稳固积累,都是来日浴血保命、死守山门的唯一资本,无人敢懈怠,无人敢轻浮。
柴行歌步履轻稳,沿着山间石阶缓缓上行,去往二线防线的轮值巡山隘口。
战后山门值守规矩极严,全线分班轮岗、昼夜无休,丝毫不敢松懈。群山每一处隘口、每一道山脊、每一处阵法节点,皆有修士定点驻守、反复巡查,死死盯紧外围黑雾笼罩的荒域边界,严防魔道暗探渗透、魔兵小队偷袭,不给对方半分可乘之机。
魔道暗修最擅长隐匿潜行,常常三五人结成小队,借着山林阴影悄悄渗透防线,刺杀值守弟子、破坏阵眼、打探布防情报。前些时日,便有一处外围哨卡疏于防备,一夜之间全员遇害,阵旗被毁,险些让魔修找到防线缺口。自此之后,各门值守的要求再度收紧,神识探查范围、轮换间隔、警戒信号,全都重新定下严苛规矩。
一路上行,沿途皆是战后修整的忙碌景象。
崩裂的山石阵基被逐一修补归位,受损的防御禁制被执事长老重新凝练加固,烧焦枯死的林木残枝尽数清理干净,各处破损的阵纹节点,被核心弟子日夜复盘重炼、查漏补缺。
宗门上下,从长老到普通弟子,人人紧绷心神,倾尽所能筑牢二线山门屏障,默默积蓄力量,静待即将到来的二次大战。
整座群山都笼罩在一片肃穆压抑、风雨欲来的紧绷氛围之中。
抵达值守隘口,同队值守的几名弟子早已就位。众人身披简甲、手握灵刃、神识全开,目光锐利如鹰,死死凝视远方沉沉黑雾,神情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见到柴行歌到来,众人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神色平淡如常。
数月朝夕共处、并肩守山,同门早已熟悉了他的性子。
柴行歌素来沉稳踏实,勤勉靠谱,巡山从不偷懒懈怠,值守从未敷衍应付,厮杀之时从不退缩、奋勇当先,平日里待人谦和有礼、不争功名、不露锋芒,是一众同辈弟子之中,最让人安心、最值得托付后辈的人。
值守间隙,一名年轻弟子望着远处连绵不散的黑雾,低声长叹:“不知道还要僵持多久,魔兵迟迟不进攻,这般日夜悬心等待,最是煎熬。”
另一人缓缓摇头:“与其忧心煎熬,不如抓紧一切时间打磨修为。魔修休整完毕,大战一旦开启,便是生死相搏,修为差上一线,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几人低声闲谈几句,很快又重新凝神警戒,不敢再多分心。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温润平和、无欲无求的筑基修士,心底压着横跨十一载的刻骨牵挂,藏着他日踏破西域黑暗、寻回故人的滚烫执念。
白日值守安稳平静,整片外围荒域陷入一片诡异死寂。
远方魔营盘踞不动,没有试探性渗透,没有零星偷袭,也没有任何兵力调动的异动,安静得令人心生不安。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魔修越是沉寂蓄力,积攒的攻势便越是凶狠。对方刻意围而不攻,一来是弥补断龙崖血战的巨大伤亡,休整兵员、恢复士气;二来便是以围困之势拖垮山门,耗尽宗门丹药粮草、消磨弟子心神意志,待众人疲惫松懈、防线疲软之时,再一举强攻破阵,踏平太岳群山的正道防线。
正邪博弈,从来不止蛮力厮杀,更是耐心、心计、隐忍的极致较量。
柴行歌立在崖边风处,远眺群山之外厚重黑雾,神识悄然铺展,静静探查远方魔营气机波动,心底默默推演战局走向。
局势明朗通透,利弊凶险,一目了然。
眼下唯有沉潜固守、稳扎稳打,方能静待变局。贸然主动出击,只会正中鬼灵门下怀,分散防守力量,白白增添无谓伤亡。
半日值守轮换结束,柴行歌平稳交卸值守权限,转身缓步折返洞府。
途中恰好与巡山归来的韩立擦肩而过。
二人目光淡淡交汇,轻轻点头致意。
“南疆局势僵持不下,往后怕是不得安宁。”韩立脚步微顿,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清。
“只能静守待变。”柴行歌低声回应。
简单两句交谈,无需多余赘述,彼此都明白眼下暗藏的重重凶险,默然错身,各自归府静修。
韩立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沉稳步调,不急不躁,不慌不忙。每日巡山警戒、打磨符箓、炼制傀儡、推演阵理、积攒后手,步步为营,层层夯实自身底蕴。
乱世浮沉,从无捷径可走,唯有这般稳守本心、厚积缓进之人,方能在无数凶险厮杀之中活的最稳、走的最远。旁人热衷于外出搜寻机缘、与人争夺宝物,韩立却更愿意静下心打磨自身手段,符箓、傀儡、阵法样样钻研,危机来临之时,无数准备好的后手,便是保命最大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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