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线索闭环,旧闻终实(1/2)
青石坊市,南郊茶寮连片错落。
低矮竹木棚依山势搭建,层层叠叠蔓延半条街巷,竹篾编织的顶棚勉强遮蔽灼人日光,四面通风,温热的山风穿棚而过,终日被人声、茶香、稀薄灵气与底层修士的烟火气息揉作一团浑浊喧嚣。此地没有正规坊市规整的街巷划分,摊贩随意占道,茶桌零散摆放,行人往来穿梭,杂乱无章,却是整个南疆太岳山脉周边规模最大、消息最为芜杂的消息集散地。
不同于各大正统宗门管控的坊市,处处讲究规整肃穆、等级森严,出入修士恪守规矩,言行有所顾忌。青石坊市门槛极低,几乎不设任何巡查禁制,鱼龙混杂,善恶难辨。正道散修、黑市掮客、四处行商的灵材商贩、宗门外门杂役、常年巡山退役的老修士,甚至游走在明暗边界、不敢轻易现身的低阶魔道探子,全都汇聚于此。天南荒域数十年间无数边角秘辛、正邪交锋留下的零碎暗线、荒域妖兽异动的细微征兆、各处魔道据点起落流转的传闻,那些宗门正史不屑记载、高层修士无从关注、寻常人无力深究的尘封旧闻,日复一日,就在这一方嘈杂茶寮之间悄然流转。
日头升至中天偏斜,暖融融的日光穿透层层竹棚缝隙,落下斑驳错落的光点,铺在拥挤的老旧茶桌、磨损严重的竹凳,以及往来不休的人影之上。空气中混杂着粗茶苦涩的香气、妖兽血肉淡淡的腥气、劣质低阶丹药散发的药味,还有不少修士身上常年奔走山野沾染的尘土气息,五味杂陈。
柴行歌一袭朴素青衫,衣袂干净无垢,一路行来刻意避开路旁积水与尘土,不染半点风尘,身形从容缓步走入茶寮深处。他早有准备,踏出洞府之前,便将早已臻至筑基巅峰的浑厚灵力层层锁入经脉深处,收敛周身所有灵力波动,压得淡若无物。体表没有灵光流转,没有法器光晕,看上去便如同千千万万游历南疆、依靠搜寻灵材历练谋生的普通散修一般,寻常、平淡、毫无出奇之处,只要他刻意隐匿,丢在人群之中转瞬便可泯然众人,不会引来任何人过多打量。
他目光平静无波,神色淡然若水,没有急于进入人流最喧闹的正中区域,目光缓缓扫过整片茶寮,快速甄别周遭人群,寻了茶寮最边角、最僻静、少有人往来的一张空桌静静落座。
木桌老旧,桌面纹路斑驳,长年累月被茶水浸润,带着一层温润潮湿的暗色印记。周遭三两桌客人皆是独自闲坐,或是闭目养神,或是低声闲谈,没有人留意到这位新来的陌生散修。落座刹那,柴行歌彻底沉下心神,缓缓调整呼吸,任由纷乱嘈杂的声响涌入耳中,却不被轻易牵动心神。
历经三日持续求证、层层溯源,加上昨夜整整一夜静坐洗练道心,此刻他的心境,已然完成一场无声且至关重要的蜕变。若是放在数日之前,每当听闻一丝与当年落仙岭旧事、两名少女踪迹相关的零碎线索,他心底必然掀起巨大波澜,焦灼、忐忑、期待,还有一丝不敢深究的惶恐交织在一起。十一年悬而未决的执念,如同一块千斤巨石长久压在心口,只要触及相关传闻,便轻易扰乱心神,彻夜难以安睡。
可此刻,所有躁动尽数褪去。
他端坐椅上,腰背挺直却不僵硬,眉眼低垂,眸光敛于眼底,不起半分波澜,心境稳如雨后平湖,澄澈通透,风过无痕。如今的他,已然能够彻底做到旁观者清。听闻有用线索,便静心聆听、默默识记、细细辨析真伪、层层溯源脉络;听闻琐碎闲谈、虚妄浮夸、无关是非,便左耳进、右耳出,不挂于心、不扰于神,不肯为此消耗心神半分。
嘈杂喧嚣的茶寮人声鼎沸,众说纷纭,无数声音交织缠绕,化作层层声浪扑面而来。四下闲谈不休,世间百态,尽数展现在眼前。
邻桌几名身上带着浅浅伤势、刚刚从防线轮换归来的宗门散修,压低声音热议近日南疆正邪战局,细细讨论太岳山脉各处防线排布,猜测黄枫谷二线山门能否稳稳守住,忧心魔道大军步步紧逼,南疆正道整片防线日渐吃紧,不少中小型宗门已经开始向腹地迁徙;
街角茶桌旁,几名常年倒卖灵材丹药的商贩唉声叹气,吐槽近期高阶灵材稀缺、丹药价格暴涨,底层修士修行资源日渐枯竭,想要攒下灵石购买突破境界所需丹药难如登天,底层修士的修行之路愈发艰难,步步皆是煎熬;
更有常年穿梭荒域猎妖的修士,提高音量高声闲谈,说起近期荒域妖兽异动频繁,族群迁徙路线诡异,不少凶妖频频越过既定边界袭杀路人,荒域独行修士行路愈发凶险,不少结伴历练的小队都接连遭遇不测;
暗处角落,几道气息阴晦之人压低嗓音,私语黑市交易规则、傀材暗中流转渠道,谈论南疆边境暗中掳掠稚童的阴私乱象,言语晦涩,字里行间暗藏挥之不去的腥寒。
天南乱世,正邪持续对峙,战火绵延多年。世间底层修士,大多没有通天大道,少有顺遂机缘,所有人奔波劳碌、游走生死边缘,所求不过几枚灵石、一条安稳修行之路、一线突破境界的生机、一丝渺茫的前路。
柴行歌静坐其间,不染周遭浮躁,不随众人心绪起伏。识海清明如镜,神识细密如丝,在杂乱万千的讯息之中精准筛选、剥离、捕捉,自动剔除所有冗余杂音、虚妄传言、刻意夸大之词,只留存最核心、最真实、具备溯源价值的零碎讯息碎片。
半个时辰静静旁听,他不动声色,尽收四方旧闻。确认大致讯息风向之后,柴行歌缓缓抬眸,从容起身。身形缓步游走在连片茶棚、沿街小摊、三五成群闲谈的人群之间,不疾不徐、不骄不躁,打算针对性问询、交叉比对、层层求证、逐条溯源。
今日他之心念、今日他之目的,极致纯粹,再无旁骛。彻彻底底查清十一载之前,落仙岭一带那支鬼灵门无名外围流动据点的一切隐秘轨迹。查清其具体活动范围、盘踞时段、人员构成、撤离准确时间、跨境流转脉络。他要将这十余年零散搜集、断断续续、真假难辨的零碎传闻,尽数补全、尽数坐实、尽数闭环,终结这桩悬在心底十一年的陈年旧案。
他游走问询,措辞谦和,分寸拿捏恰到好处。不追问旁人隐私、不暴露自身心底沉重的执念,更不会表现出过分急切,只以游历荒域、搜集南疆早年旧闻、探查多年前魔修踪迹为由,与人闲谈打探。一路上,他遇见随口浮夸、添油加醋的好事之徒,便淡淡听过,不予采信;遇见记忆模糊、语焉不详、前后说辞相互矛盾的老修士,便从容转身,另寻他人求证;遇见刻意编造离奇秘闻、借机想要骗取灵石的黑市掮客,一眼识破其中虚妄,直接避开纠缠,不愿浪费半点时间。
层层筛选,层层排除,去伪存真,沉淀真相。辗转数处茶棚,问询十数名常年奔走南疆的老修士之后,柴行歌终于在茶寮最深处、背靠一株苍劲老槐树的一张老旧茶桌前,寻到了最靠谱的知情人。
那是一名须发半白、面容沧桑、皱纹深陷的百岁老行脚散修。此人衣衫洗得发白,粗布料子磨损多处,身上带着常年奔走山野荒域的风霜尘土,气息微弱,修为仅仅筑基初期,在此境界停滞数十年,终生难以寸进。但他一生游走南疆、西域两大域交界之地,走遍荒域险地、边境哨卡、大大小小的黑市据点。数十年光阴,他亲眼见证南疆正邪势力更迭起落、魔道暗线兴起消散、无数隐秘据点悄然兴起又尽数覆灭,脑海之中留存着大量宗门典籍不录、寻常世人无从知晓的尘封旧闻与隐秘边角。
老修士正独自沏着粗劣的山野茶叶,慢悠悠品茶休憩,神色淡然,与世无争,仿佛外界所有纷争,都难以牵动他的心绪。柴行歌缓步上前,姿态谦和,拱手一礼,轻声落座,不急不躁,缓缓问起十一年前落仙岭山洪、南疆流离稚童失踪、鬼灵门无名流动据点、西域跨境转运傀材的陈年旧事。
话音落下的一刻,原本神色慵懒淡然的老行脚修士,眼眸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抹尘封已久的恍然之色,仿佛沉寂数十年的零碎记忆被瞬间唤醒。他抬眸看向柴行歌,目光深邃,带着阅尽世事的沧桑,缓缓开口,道出一段完整、真实、毫无虚饰的尘封过往。
“老朽记得这支暗线,记得清清楚楚。”
声音苍老沙哑,语速缓慢,字字沉实,落地有声。
“距今整整十一载有余,南疆太岳山西侧荒域,的确盘踞过一支鬼灵门的无名外围流动据点。这支据点极为特殊,无番号、无固定驻地、无宗门记名,游离在鬼灵门主脉体系之外,不受南疆本地魔道势力节制调度。其真正归属,是西域黑市总舵悄悄安插在南疆荒域的一枚暗棋、一处临时触手。从头到尾,只为一件事而生——跨境捕捉战乱遗童、山洪孤童、流离稚童,向西输送,炼制傀材、魂仆。”
“他们从不参与南疆正面正邪大战,从不与正道宗门正面交锋,行事阴私至极、狠毒至极。常年隐匿荒域深山、无人野谷、边境巡查盲区,昼伏夜出,专挑流离失所、无依无靠、无人庇护的幼童下手。掳掠之后,杀人灭口,抹去所有痕迹,从不留下半点线索。当年南疆荒域无数莫名失踪的孤童,十有八九,皆出自他们之手。”
说到此处,老修士端起粗陶茶碗,轻抿一口茶汤,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悲悯与冷意,继续缓缓道来。
“十一年前那场落仙岭惊天山洪,你应该有所耳闻。山洪肆虐,山河改道,无数村落倾覆,万千百姓与低阶修士家破人亡。荒域之间遍地流民、遍地孤童、遍地无依无靠的稚童。对正道修士、寻常百姓而言,那是天灾浩劫,流离死亡,苦不堪言。可对这支魔修暗据点而言,却是千载难逢的捕猎良机。”
“那段时日,他们大肆游走落仙岭西侧荒域,趁乱掳掠,捕捉了数十名年幼稚童,尽数收拢掌控,不留一人留在南疆地界。所有掳掠而来的孩童,不分资质、不分根骨、不分年岁,一律集中管控,等待据点指令,统一向西跨境输送,无一人留在南疆。待到当年深秋,南疆七派察觉到荒域魔修暗线泛滥,联合收紧巡查、全域清剿,无数隐藏的魔道小据点被连根拔起,风声骤然吃紧。”
“这支无名流动据点最为警觉,深知自身随时可能暴露,一旦被正道围剿,全员必死无疑。当夜便舍弃所有临时藏匿点、舍弃所有囤积物资、舍弃一切南疆布局,全员连夜撤离,退回西域地界。自那一夜之后,这支暗线彻底消失在太岳山脉,十一年来,再未踏足南疆半步。”
“而经他们之手输送西行的所有稚童,尽数流入西域各大黑市、老牌傀师私府、魔宗外围据点。或被圈养驯化,日夜打磨神魂,沦为备用傀材;或被抽取魂息,炼制成低阶魂仆,长久供魔修驱策;或是层层倒卖、辗转易手,落入各方魔道之人手中。这般孩童身处黑暗囚笼,神魂被锁、自由被夺、性命不由己,十中八九,难以活过数年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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