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潜龙藏拙,礁海炼心(2/2)
郝培志盘膝静坐,指尖摩挲着早已被血水、汗水浸透的薄薄绢册。
这本记录资源损耗、同门名册的绢册,是他如今仅剩的职责依托。天南血战之后,丹药、符箓、法器几乎损耗殆尽,昔日宗门积攒的家底,一朝散尽。
他心底满是酸涩无奈。
从前在黄枫谷,修行有宗门供给、历练有师长指引、危难有同道相护。修行之路虽有厮杀凶险,却步步有序、心中有底。
可如今流落星海,一切归零。
往后修行所需的每一枚灵石、每一瓶丹药、每一件法器,都要靠众人浴血搏杀、拼死争夺而来。
昔日高高在上的筑基修士,如今竟要如底层散修一般,奔波礁海、猎杀低阶海妖、苟求微薄资源,何其落魄,何其苍凉。
可苍凉无用、不甘无益。
世道如此,弱肉强食,唯有咬牙适应、步步求生。
邹云霄闭目调息,默默疏导体内滞涩经脉,心底暗自感慨。
虚空穿梭留下的暗伤根深蒂固,连日厮杀透支的灵力久久难复,一身阵术修为,在这灵气驳杂的星海之地,竟难以全力施展。
他心中清楚,此刻不是矫情落魄、感慨境遇的时候。想要活下去、想要站稳脚跟、想要来日有望,便只能耐住性子、潜心蛰伏,一点点打磨根基、恢复战力。
许艺羲端坐石上,指尖捻着仅剩的几株低阶疗伤灵草,神色沉静。
医者仁心,可在这蛮荒星海,仁心不值一文,唯有实力护身。他如今能做的,便是尽力保全自身、稳固修为,待众人历练负伤、身中妖毒,方能再行医救人、护住这最后一点同门火种。
无人浮躁、无人抱怨、无人懈怠。
所有人都在沉默中沉淀心境、修复伤势、接受命运。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崖湾之外偶有路人经过,皆是远远一瞥便匆匆离去。那几拨暗中尾随盯梢的散修,始终不远不近吊着踪迹,默默窥探众人动静。
可整整三日,这群外来修士除了静坐调息、敛息蛰伏,再无任何异动。不外出历练、不交易灵材、不与人接触、不展露丝毫战力。
看上去,当真就是一群惊魂未定、伤势缠身、修为大损、毫无威胁的天南残部。
没有宝藏可图、没有战力可惧、没有机缘可贪。
久而久之,暗中窥探的忌惮,尽数化作轻视与无趣。
那些阴鸷盯梢的视线,一日比一日稀疏,到最后几乎彻底隐去。
这一切,尽数被柴行歌与韩立看在眼底。
二人皆是不动声色,任由对方轻视小觑。
潜龙在渊,不求一时锋芒,只求蓄力藏锋。真正的杀机与底蕴,从来都藏在无声无息的隐忍之中。
第四日清晨,旭日东升,海风和煦,金色朝阳铺洒万顷海面,波光粼粼,一派平和静好。
崖湾之内,众人尽数调息完毕。
三日静心休养,众人虚浮的灵力彻底沉稳,体内暗伤尽数稳住,周身萦绕的浓重战死戾气也冲淡大半,精气神肉眼可见地恢复过来。
柴行歌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神色肃然,沉声开口:
“今日启程,前往碎珠礁历练。临行之前,我再重申一遍星海立足规矩,所有人铭记于心,不可有半分违背。”
“其一,碎珠礁只在外围浅海活动,专猎低阶海兽、采集寻常灵材,不贪高阶妖物、不探深礁暗流、不涉未知险地。安稳攒资,优先固本。”
“其二,全员两两结对、抱团行事,绝不单独离队、绝不私自深入礁群。域外之地,落单便是死路。”
“其三,全员刻意压制修为战力,出手留三分余地。对外只展普通筑基水准,不可展露精妙功法、不可泄露自身底牌、不可显露真实底蕴。藏拙示弱,规避觊觎。”
“其四,遇见本土修士,不攀谈、不争执、不抢猎、不夺利。凡事退让三分,宁吃亏、不结怨,安稳求财即可。”
四条规矩,字字务实,句句保命。
历经数日域外磨砺、暗中窥杀,众人早已深知此间凶险,无人心存侥幸、无人浮躁冒进。
所有人齐齐郑重颔首,将叮嘱牢牢记在心底。
收拾妥当,一行人转身向西,朝着三十里外的碎珠礁海域稳步行去。
沿途滩沙细软、海风清爽,海面浪涛轻柔。一路可见零星落霞岛本土修士或出海历练、或满载而归,大多是炼气低阶修士,偶有独行筑基,皆是神色警惕、孤僻冷漠。
在这里,从来没有同道互助的温情,只有人人为己的凉薄。
行至半个时辰,前方海域景象骤然一变。
平整无垠的海面之下,大片黑色暗礁群纵横交错、错落起伏,珊瑚丛生、水道繁杂、礁盘连片,绵延数里之广。海水澄澈见底,浅海水流温顺平缓,无凶险暗流盘踞,正是落霞岛外围最知名的低阶历练之地——碎珠礁。
整片礁群海域看似热闹平和,不少本土修士分散各处方礁盘之上,各自占据一片水域,或捕捞灵贝、或斩杀鱼妖、或采集水下灵材,各行其事、互不干扰,一派安稳历练景象。
可柴行歌与韩立,依旧心神未松、戒备不减分毫。
凡人所见,是平和机缘。强者所见,是暗流杀机。
越是看似安稳无争的历练之地,越容易让人松懈心神、滋生大意,旁人常年盘踞占地、划分利益,外来者贸然介入,看似各凭本事,实则早已触动旁人利益根基。
“两两分组,占据最外围浅礁,各自安稳历练。”柴行歌低声吩咐。
众人依言迅速散开,两两结对,尽数停留在礁群最外侧,绝不越雷池半步。
韩立独自寻了一处最偏僻的边角礁盘,立身礁石之上,衣衫被海风轻轻拂动。
他并未急于出手猎杀海妖,而是静立原地,目光沉静扫视整片礁群,默默熟记水流走向、礁盘分布、修士站位、气息强弱。
他素来谨慎,每到一处新地,必先观势、再察人、最后动手。
有人的地方,便有纷争。有利益的地方,便有杀机。
果不其然,众人刚刚落脚站稳,附近好几处礁盘上的本土修士,纷纷抬眸侧目望来。
目光淡漠、带着不悦、裹挟审视。
这片浅海资源,早已被本土低阶修士默认瓜分、各自占据。平日里零星散修独行历练尚可容忍,如今七八名外来修士集体入驻、挤占外围礁盘,已然动了此地默认的规矩。
一时之间,数道阴冷视线,牢牢锁在天南众人身上。
有人眼底藏着不悦戒备,有人带着试探觊觎,有人冷眼旁观,静待他们出错惹祸。
柴行歌看在眼里,神色不动,再度低声叮嘱:
“安分守己,不与人争。遇先占修士,主动避让,切勿逞强斗气、引发纷争。”
众人谨遵叮嘱,行事愈发低调隐忍。
但凡有本土修士盘踞的水域,哪怕灵材再多、海妖再密,众人尽数主动舍弃,只挑无人问津的偏僻浅滩历练。即便偶尔收获微薄、一无所获,也绝不贪利冒进。
这般极致安分、步步退让的姿态,渐渐消解了大半本土修士的敌意。
不悦褪去,轻视渐生。
不过是一群胆小怯懦、残兵败将的外来散修,修为残缺、战力不足,翻不起半点风浪,不值得众人耗费心神针对。
一众本土修士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自顾自历练捕捞。
韩立立身孤礁,冷眼旁观全程,心底毫无波澜。
他要的从不是颜面、不是争胜、不是一时风光。
他要的,是在这杀机四伏的乱星海,悄无声息扎根立足、一点一滴积蓄底蕴、藏拙蓄力、静待时机。
水下几尾斑纹灵鱼灵动游弋,周身萦绕微弱水系灵光,是最寻常不过的低阶海妖。
韩立指尖微抬,一道平淡无波的灵力轻轻扫出。
没有凌厉剑光、没有磅礴术法、没有精妙招式,普普通通一记灵力平击,精准震碎妖核。
几尾灵鱼瞬间僵滞水中,缓缓浮起。
出手寻常、力道平庸、毫无亮眼之处,在外人看来,就是最普通筑基修士的常规水准。
可只有韩立自己知晓,这一击力道分寸、灵力损耗、发力角度,皆拿捏到了极致。不多一分、不少一寸,无半点浪费冗余。
日积月累,寻常平淡的打磨,便是绝境修士最扎实的根基。
另一侧礁盘,柴行歌手持一柄普通青铁长剑,不急不缓斩杀靠近的海贝精怪。
他刻意收敛一身浩然剑势,压去所有锋芒剑意,剑法朴实老旧、平平无奇,看不出半分精妙门道。每一次出手只求稳妥杀敌、获取微薄资源,绝不展露半分底牌底蕴。
周遭偶尔侧目打量的本土修士,扫过一眼便兴趣全无,彻底将这群外来修士归为可随意无视的弱者之列。
时光缓缓流逝,碎珠礁海域风平浪静。
天南众人安分历练、稳步攒资、低调蛰伏,不争不抢、不惹是非,几日下来,竟安稳无波,未引出半点事端。
可海面的平和,终究只是假象。
距离碎珠礁数里之外的深海阴影之中,三片巨大礁石夹缝之内,三艘遮盖海苔、隐匿气息的乌木快船,早已静静蛰伏多时。
船身尽数融入幽暗海水,无半点灵光外泄、无半分人声传出,死寂阴沉,暗藏杀机。
船头立着数道黑衣人影,个个面色阴翳、眼神狠戾,死死盯着远处热闹的碎珠礁海域,目光贪婪而阴冷。
正是连日尾随、蛰伏窥伺的星海海匪散修。
为首一名瘦脸修士,面皮枯冷,嘴角勾起一抹阴恻冷笑,低声自语:
“安分隐忍了数日,果然是一群修为大跌、伤势缠身的残兵废修。”
“无后台、无底牌、无战力,这般肥羊,实属难得。”
他身侧一名黑衣小弟压着声音,眼底满是贪婪:
“岛上禁制森严、巡查严密,迟迟无从下手。如今全员离岛、分散礁海、各自历练,正是最弱最散的时候,大哥,何时动手?”
瘦脸修士眸光微沉,抬手止住对方急色,声音阴冷低沉:
“不急。”
“礁群人多眼杂,贸然出手容易引来旁人觊觎,徒增变数。”
“今夜海雾大涨,夜色遮天、海水蔽影。待夜深人静、众人调息松懈之时,再悄然围堵,一夜封喉、尽数吞杀,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几日蛰伏摸底,足以看清底细。一群残修,翻不了天。”
几人低声密谋,字字阴狠,杀意凛然。
一场针对天南残修的围杀大局,已然悄然铺展、蓄势待发。
海面依旧暖阳和煦、浪涛轻柔,一派岁月安稳。
可暗流早已汹涌蛰伏,杀机已然近在咫尺。
礁石之上,韩立似有所感,抬眸望向远处幽深晦暗的深海海域。
那里无半点灵力波动、无半分煞气外泄,安静得毫无异常。
可他心底深处,那一丝历经万千生死沉淀的先天警兆,却悄然绷紧,隐隐生寒。
无声无息、无形无迹,最致命的杀机,往往便藏在这般极致的平静之下。
柴行歌几乎同一时刻心生感应,侧首望向韩立。
两人目光隔空交汇,无需言语、无需示意,瞬间心意相通。
蛰伏藏拙,只是权宜之计。
礁海炼心,方是域外求生真正的开端。
落霞岛的片刻安稳不过镜花水月,属于他们这群天南遗修的星海浮沉、生死搏杀、隐忍求生之路,自此才算真正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