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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广州广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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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山坳里的薄雾还没散尽。

764厂办公楼前的空地上,一辆绿皮中巴车已经发动,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

此行赴穗共八人,陈砺、宋知微、周承礼、许长河,加上邮电学校挑来的周启林、丁建平,以及研发中心的技术员马会文、电子组技术员郑海生。

家属区的主道和车间门口已经聚满了人。

八级钳工魏长顺和陆福生两手揣在袖筒里,站在最前头。

“小陈经理,药箱那铁壳子虽说是试投过,”

陆福生叮嘱道,

“但底下的减震胶垫要是松了,箱子里备了内六角扳手。”

“放心吧陆师傅,到了广州我们天天检查。”

马会文背着装满万用表和常用工具的帆布包,笑着应声。

几个车间女工给周启林和丁建平手里塞了用报纸包着的滚烫煮鸡蛋。

丁建平有些局促地推辞,周启林则连忙把鸡蛋揣进大衣兜里,连声道谢。

罗铁军大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网兜,里头塞着两个牛皮纸包的酱牛肉,一瓷缸熟鸡蛋,还有个掉了两块搪瓷的大号军用水壶。

“广州那地方听说吃口清淡,尽是些甜不拉叽的玩意儿,你们几个山里肠胃受不住。”

罗铁军把网兜硬塞进陈砺手里,又伸手帮他用力压了压鼓胀的旅行包拉链,转头对宋知微交代,

“小宋,路上你盯着他点。这小子一琢磨起图纸就忘了吃饭,肚子要是闹腾起来,到了展馆可没人能替他。”

宋知微接过水壶,抿嘴笑了笑:

“罗叔叔,您就放心吧。”

赵国梁则是一直站在中巴车门边,双手插在呢子大衣口袋里,目光在八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到陈砺身上。

他呼出一口白气,眼角的皱纹随着喉头滚动颤了颤:

“去年秋天,就你和小宋两个人,拎着一口黑乎乎的高压锅往广州跑。那时候厂里电都快停了,下个月工资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赵国梁顿了顿,抬手拍了拍陈砺的胳膊,声音低了下去:

“这回可好,三家厂子拧成一股绳,八个人,大箱小箱的,还有天上的飞机、地上的高压锅……人多了,东西也多了,我这心里反倒悬得厉害。

小陈,这趟出去,动静小不了。”

“去年去,是咱们不知道路在哪儿,得去碰运气。”

陈砺看着老厂长微红的眼眶,

“这回咱们是有备而来啊!”

赵国梁用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退后两步挥了挥手:

“好了,快上车!别误了临江的特快!”

中巴车挂挡起步,缓缓驶出厂区大门。

工人们站在路边挥手,赵国梁站在原地,久久望着车尾泛起的尘土,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身,对身边的工人们粗着嗓子喊道:

“行了行了!看什么看!各车间抓紧回岗位,二号线的液压机别空转!”

……

上午八点一刻,临江火车站。

候车大厅里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茶叶蛋的五香味,劣质旱烟味。

挑着扁担的挑夫,扛着编织袋的盲流,还有穿着崭新西装的南下客商挤成一团。

宋知微拿着介绍信和乘车证在前头开路,逐一清点车票。

“周启林,参展证贴身放好,别跟车票塞一块儿。”

许长河一手拎着装着化肥样品资料的公文包,一边回头提醒。

“哎,许厂长,我缝在内衬兜里了,丢不了!”

周启林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有些腼腆地应道。

郑海生和丁建平并排走着,看着周围行色匆匆的人群,小声嘀咕:

“海生,你看那帮人,拎着好几个大麻袋,里头装的都是啥?”

“还能是啥,临江本地的塑料凉鞋呗。”

郑海生撇撇嘴,

“我舅在货场早说了,现在南下的列车,半车皮都是小商品。”

随着检票口铁栅栏哗啦一声拉开,人流汹涌地涌向站台。

八个人护着随身的文件包和样品箱,快步登上了开往广州的特快列车硬卧车厢。

汽笛长鸣,车轮撞击钢轨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哐当声,窗外的临江山坳、红砖厂房和高耸的烟囱,渐渐缩成灰蒙蒙的影子,被抛在了身后。

……

绿皮车厢里热气蒸腾。

刚过中午,车厢里的人渐渐熟络起来。

走道对面的小桌板上,一个戴着假金表的小老板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南下的见闻:

“我跟你们讲,上回我拉了两千双塑料凉鞋去广州,本来想着倒给香港客商赚外汇,结果倒好,车刚在货场停稳,连站台都没出,就被广州本地几个踩三轮的个体户加价全抢光了!

人家数钱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全是一扎一扎的十块大团结!”

车厢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斜对面坐着一对从湘南农村出来的年轻夫妻,怀里紧紧抱着个藤编筐,里头露出一截崭新的缝纫机机头。

女人一路上紧盯着窗外,忽然拽住男人的衣袖惊呼:

“当家的!你快看,外头的树和房子咋全往后跑哩!”

周围的旅客又笑了起来,邻座一位去广州投亲的老汉咧嘴笑着,脚底下的竹篓里两只母鸡冷不丁扑腾着翅膀“咯咯”叫了两声,惹得走道里端着搪瓷缸打热水的列车员直喊:

“慢点慢点,别让热水烫着鸡!”

闲聊中,不知谁提起了广交会上的洋人,车厢里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这外商跟外商可大不一样。”

一个常年跑广交会调拨物资的老业务员喝了口酽茶,压低声音说道,

“要是碰上印度客商,那可有得磨了。大热天穿着浅色长袖衬衫,说话叽里呱啦带着一股子咖喱味,一开口就问你最便宜多少钱,能不能先发货后结账。

你报个价,他能跟你磨上三天三夜,连一分钱的包装费都得扣出来!”

“那哪国的外商爽快?”

丁建平忍不住探出头问了一句。

“找那些穿白袍子的呗!”

老业务员一拍大腿,

“头顶一块布,天下他最富!那些头戴红白格子头巾的阿拉伯客商,看中啥就是一挥手,连汇率都懒得算,直接掏美金支票,要的就是现货和结实!那才叫大方!”

周承礼和许长河听得面面相觑,许长河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低声对陈砺说:

“小陈,咱那化肥,要是真能碰上白袍子,是不是也能多要几个点?”

陈砺笑了笑,没有接话。

列车广播里忽然响起了标准普通话,随后又补了一句带着浓重齿音的粤语: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韶关,请唔好阻住车门……”

车厢里的人面面相觑,郑海生抓了抓脑袋:

“他说啥?请不要煮猪肉?”

宋知微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是请不要挡住车门。”

……

入了夜,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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