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天人辛密（2/2）

自幼年习武起，师长典籍中便将天人奉若神仙、至高无上、超脱轮回、掌天地权柄。

可在场皆是宗师，谁也不愿轻易说出那些凡夫俗子的附会之词，最后反倒是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所谓知晓天下秘辛的天机阁主阙虚白。

六皇子元景双手缩在袖中，同样事不关己地望向阙虚白，神色如常。

暖亭石案前，无名哂笑一声，漫不经心地随口道：

“所谓的‘天人’——说到底，不还是人么？无非是投胎占了处更大的地界，多瞧了些高深法门，手里的拳头比咱们更硬上一圈罢了。剥了那身唬人的金皮霞光，哪有什么无所不能的神佛。”

话音落下，满场骤寂。

在座皆是参透天地法理的宗师，平日里虽敬畏天人，却也不似寻常凡夫般盲信。

听到这等糙俚的言论，众人各自蹙眉陷入了沉思，暗暗咀嚼着这句话。

徐怀虚抚须纵声大笑：

“好！一语中的！好一个‘拳头比咱们更硬的人’！”

老剑圣笑声渐落，眼底浮现出一抹贯穿千古的疲倦：

“世人愚昧无知，见虚空生电、白日踏风，便跪伏叩首奉若神明。当年在东海之滨，老夫之所以一眼便能识破那异人的虚实破绽，非是老夫眼力通神，而是老夫...早在一千五百年前，便看透了他们！”

徐怀虚抓过桌上一壶烧热的陈酿，仰头灌了一大口，思绪仿佛顺着辛辣的酒液，逆流回了那个早已被岁月埋葬的盛世。

“当年老夫也是听着天人飞升的传说长大的。”

“老夫出身微贱，根骨不强，天下那些名门大宗甚至连外门挑水都不肯收老夫。可老夫喜剑，耐得住枯寂。”

“靠着偶然获得的二流剑诀，在江湖混迹上百年，历经数次生死危机，竟也让老夫在百岁那年硬生生叩开了三品之门。”

“后来又以利益交换，从某个大宗门处换得一门顶级功法，转修了四百余年，又在天人临世前夕破入了二品！”

老人的语调中一片平静：

“那时的修行界，远比今日昌盛百倍，天榜宗师足有近百人之多。天门洞开之际，天人降下法旨，要从人间遴选数十位天榜豪杰带往上界...老夫排名位列天榜前二十，怎么算，都该有老夫一席之地。”

“可临登天阶前夕，老夫的名字...被划掉了。”

“天人高高在上，只冷漠地施舍了老夫一句话——”

“根骨驳杂，半路改换功法，潜力已尽，不配登天。”

徐怀虚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发白，亭外的诸位宗师亦是屏住了呼吸。

“老夫当时失魂落魄，只道是自己当真不堪造就。”

“直到天门闭合的前夜，一位即将飞升的至交好友才借着醉意，冒险向老夫吐露了真相——”

徐怀虚眼角抽动，溢出一丝冷笑：

“原来，那一次上界遭逢变故，下界接引的名额被硬生生砍去了一半。有限的飞升名额，全被过去数千年里飞升上界的‘先祖前辈’们，指名道姓内定给了他们宗门里的血脉与裙带弟子！”

“什么天道无私，什么飞升成仙...到头来，竟也不过是凡俗里那一套攀附关系、论资排辈的私相授受！”

“他们带走了一群依附祖荫的庸碌草包，却将老夫这个无依无靠的野狐禅散修，随手丢在了这片泥沼里！”

“若天道至公便是这般私相授受的苟且，这天门...我不入也罢！”

“红尘虽小，尚有豪侠舍生取义；青冥虽大，不过是一群依附门荫的犬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