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谁人沐猴而冠(2/2)
纵使徐怀虚适才的言辞再如何发人深省、令人动容,他终究只是一位斩断了红尘羁绊、孑然一身的散修。
可亭外众人不同。
他们背后有千年传承的道统山门,有血脉相连的王室宗族,有千丝万缕无法割舍的世俗因果。
他们或许同样向往无上剑道,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愿意将自家宗门与江山的命运,拱手交到那位以杀止杀、视武林为寇仇的镇武王手里!
“前辈所言,字字如雷贯耳。”
大齐王爷姜琅长吸一口冰冷的罡风,按剑踏前一步,眼中泛起一抹冷厉的质问:
“但开辟新路,为何非得借秦重渊之手?!如今太璞界元气复苏在即,天地法则重现生机,只要前辈肯将毕生心得昭示天下,凭我等十二人之力,凭借后人之力,难道就走不通这一品之上的通天大道?为何非要任由那秦重渊践踏江湖道统、灭我诸国香火?!”
徐怀虚听罢,只是仰靠在石椅上,自失地笑了笑。
“姜王爷,你太高看这世上的聪明人了。”
老剑圣目光穿透漫天飞雪,淡漠地扫视过众人:
“老夫活了两千个春秋,见过的英雄豪杰车载斗量。可这两千年来,但凡手里捧着天人功法的修士,哪一个不是视若珍宝、奉为圭臬?真正有胆魄跳出天人樊笼、逆修新路的,从古至今,屈指可数。”
“放眼当世,除却老夫之外,这般称得上逆理而行的异数,一共也就出了三个。”
徐怀虚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微微一笑道:
“其一,是已经被杀的谢离;其二,是踏平梁地的秦重渊;至于其三...便是杀死谢离的这位幽明魔主吴始。”
满场宗师呼吸微窒,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向了亭中神色自若的黑发青年。
“可笑的是,这三个人在世人眼里,不是祸乱苍生的魔道巨擘,便是不通教化的冷血人屠。”
徐怀虚语调苍凉:
“万年以来,凡俗所谓的正邪善恶、宗门法统,早已在天人潜移默化的规训下铸成了无形的牢笼。”
“你们身处泥潭而不自知,反倒把那根拴着你们脖颈的绳索视作金玉良规!天下或许还有第四个、第五个秦重渊,但老夫...已经等不到了。”
老人的眼眸暗淡了一瞬,那是大限将至者独有的孤注一掷:
“老夫偏偏在快要烂进土里的时候,才撞上了这场元气复苏。天意戏弄老夫至此,老夫注定看不到未来,唯有死前将这一注,押在真正敢掀桌破局的人身上!”
“你们若是有人想提前下山,那便拔剑吧!”
平顶之上寂然无声。
众宗师心头冰凉,已然明白这尊人间第一的意志坚如磐石,绝非言语可以说动。
可若是当真拔剑强闯......
不少人目光闪烁,心底本能地打起了退堂鼓。
姜琅、岳沧海等人愤怒过后又迅速冷静下来。
他们乃是名震四海的天榜宗师,即便凡俗江山易主,只要自身性命犹在,无论谁当了天下共主,都不得不对一尊在世神明礼敬三分。
哪怕宗门退为官塾、王侯降为富绅,他们依然能护得住血脉与道统不灭。
可若是在这天岳之巅与一尊活了两千年的无敌一品死磕到底......
一旦折损在这寒风刺骨的雪山之上,自家的宗族与山门,才是真正迎来了万劫不复的末日!
天人尚惜命,宗师亦惧死。
徐怀虚虽不闻世事,但毕竟活了两千多年,一眼便明白众人心中所想,嘴角顿时勾起一抹毫不遮掩的讽刺与轻蔑:
“怎么?当年大乾盛世之时,天榜百人,凡遇同道,纵使拼着筋断骨折亦要拔剑争那一线天光。”
“如今这人间只剩了十三人,元气凋零固然是天道之过,但更可悲的,是你们这帮人早已把自个儿当成了高坐云端的新天人!”
徐怀虚长身而起,一股苍茫古朴、压塌人间的极致剑意轰然自他体内弥漫开来:
“知安忘危,贪恋虚名,借着先祖的荫庇占山为王,自以为超脱红尘。在老夫眼里,与那沐猴而冠的猢狲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