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清算士绅(五)(2/2)
是土地。
一个宗族占着几千亩地,族里的佃户从爷爷辈就给这个宗族种地,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全靠宗族。
宗族说你欠了三斗米你就是欠了三斗米,宗族说你闺女该许给谁就许给谁。
佃户欠宗族的不是租子是人情。
而人情是祖祖辈辈都还不清的。
但现在朝廷把土地从宗族手里拿出来分给佃户,人身依附的根基就被切断了。
你的地是朝廷给的,不是宗族赏的。
你欠朝廷的只有田赋,不欠任何人情。
宗族再想用租佃关系来拿捏你。
你大可以抬头挺胸说一句:我的地是陛下给的,你家祖上给过我什么?
相比宗族直接压迫他们,朝廷至少还有点底线,不会吃绝户也不会大宗欺压小支,朝廷要的一直都只是税收。
当然,这一切不会一蹴而就。
分地最快也要等到明年开春之后才能正式启动,中间还有数不清的丈量、登记、核实、公示和分配工作要做。
地方上那些没被牵连的士绅虽然不敢公开对抗朝廷,但保不齐会有各种软钉子。
田契造假、田界纠纷、族产和私产的归属争议等等。
这些都需要时间和人力去一件一件解决。
但朱由检不急。
清算还在继续,抄没的田产还在增加。
每多查出一个涉案的士绅,就多出几百上千亩可以分给百姓的土地。
他甚至还特意让逆产清查司把清查的节奏压了压。
不是为了宽容,而是为了让每一个案子都查深查透,把藏在最深处的那些人全部挖出来。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朱由检在御书房里看完了何楷呈上来的最新一版分地方案,然后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南京城已经是万家灯火,秦淮河上的画舫在暮色中亮起了灯笼,远远望去像一串漂浮在水面上的红色星子。
这座城池刚刚经历了一场叛乱和一场大狱的震荡,但百姓的日子还在照常过。
河上的船还在划,街上的铺子还在开,年关将至,坊市间已经开始有人摆摊卖年货了。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刚送来的急报放在御案上。
“陛下,四川急报。”
朱由检转过身来,走到御案前拆开火漆封印。
急报是秦良玉从重庆发来的。
上面的内容只有寥寥几行:张献忠攻破成都后,蜀王阖府遇难。
秦良玉已令白杆兵全部进入重庆外城防线,收拢各地溃兵,安置流民,加紧筹备守城。
同时张献忠正分兵南下攻略嘉定、叙州,短期内无暇东顾。
朱由检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蜀王死了。蜀王一脉在成都盘踞了二百六十六年,攒下了堆积如山的财富,名下田产横跨成都平原十几个县。
朝廷几次向蜀王府借饷,加起来只拿出了不到两万两。而现在,张献忠替他把蜀王杀了,蜀王府二百年的积蓄变成了张献忠的军饷。
朱由检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在江南杀士绅,张献忠在四川杀藩王。
其实他们两个人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把旧秩序砸碎,把土地和财富重新分配。
区别在于张献忠是用乱军的刀在砍,他是用朝廷的律法在杀。
张献忠砍完之后留不下任何制度,而他杀完之后会把土地分给百姓,把退伍老兵安插到基层,把宗族势力连根拔起。
张献忠是破坏,他是重建。
但重建需要时间,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把四川急报放在一边,重新拿起了分地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