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月满杀意起(2/2)
铁虎蹲在后面压着嗓子说话,斧柄拄在沙土地上:
“你看岸上那些狗日的,哪个不是冲着那坐遗迹来的?都想趁月圆之夜它上岸活动的时候抢去遗迹找肉吃....“
他说着往朱杀背上那口金属箱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白翎蹲在旁边的灌木丛后面,把弓从背上卸下来,慢慢地拉着弓弦试手感,没参与对话。
她垂着眼,但朱杀注意到她的耳朵微微偏着,一直在听。这个女人永远在听。
沈墨趴在地上,把侦测仪的感应端贴近地面,测了大约半盏茶时间,抬起头来,脸色不太好看。
“湖水里有很强的灵能残留。
浓度太高了,高到……我的仪器只能读到'污染级'三个字。“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以银月湖为中心,半径两里范围内,所有灵能探测设备都会受到影响。也就是说....等下如果有人想靠仪器追踪狼王的活动,误差会非常大。“
熊刚眯了眯眼:“意料之中。银月狼王盘踞此地十年,整片湖域的灵能环境早就被它改造成了适合它的形态。那些带了高科技装备来的人,到了湖边等于瞎了一半。“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
“走吧,先混进那群人里去。在岸上,人多反而安全....谁都不会在动手之前当出头鸟。“
五个人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顺着碎石滩的坡度缓缓下行,汇入湖岸边散落的猎群之中。
朱杀一走上湖岸,立刻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扫过来,粘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掂量的意味。
他神色如常,步伐松垮散漫,甚至还顺手点了根烟,叼在嘴里,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随意。
背上那口金属箱被他用深灰色帆布又裹了一层,绑绳勒得紧实,看起来就像个装装备的普通行囊,在岸边的拾荒者堆里毫不起眼。
他们刚在湖岸边找了一块相对空敞的碎石滩落脚,就有一队人径直朝他们走了过来。
领头的男人约莫四十岁出头,面皮白净,下颌刮得干干净净,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猎装外套,腰间的灵能配枪枪套是皮质手缝的,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身后跟着四个队员,个个人高马大,装备精良,统一佩戴着左胸一枚暗金色徽章....徽章上是一柄交叉的长剑和锤子。
熊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她低声对朱杀说了两个字:
“剑锤。“
朱杀没听过这个名号,但能从熊刚的语气里听出分量。他叼着烟嘴,微微侧头,目光懒洋洋地打量着那支队伍。
领头的男人在距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先落在熊刚脸上,嘴角带出一抹客气的笑:
“熊刚。好久不见。“
熊刚站直了身,右手自然垂在腰侧短刃的刀柄旁三寸处,语气不冷不热:
“周队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周景山,他在北疆猎人的圈子里名头极响,是实打实靠刀子杀出来的名头....
十年前他还是个单人独行的拾荒猎手时,就曾单枪匹马在北疆一个B级秘境里杀穿了一整窝七境异兽,带着一背包灵材走出来的。
“来银月湖办点私事。“
周景山笑得很和气,但那双眼睛在扫过熊刚身后四人时,每一个人的面孔都被他像翻账本一样翻了一遍。
扫到朱杀时,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不算长,大约一息,但那一息里,朱杀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短暂停留。
然后他的目光继续下移,掠过朱杀背上的金属箱时,又顿了不到半息,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带新人?“
周景山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朋友介绍过来的,见见世面。“
熊刚挡了回去,语气平平。
周景山没有再追问,只是笑了一下,目光从朱杀身上移开,落到湖心岛的方向,温和说道:
“今晚月圆。那头老狼这几年越来越不太平了,上个月它主动上了三次岸,在岸边转了几圈又回去了。有猎团的人说看见它对着月亮嗥了半夜,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朱杀背上的金属箱,又移开了。
“你们小心点。今晚的银月湖,不太平。“
他说完这句话,朝熊刚点了点头,带着那四个队员转身离开了,步伐不紧不慢,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一路走回湖岸另一侧那片扎着深灰色帐篷的营地里去了。
朱杀盯着周景山的背影,等那支队伍走远了,才把嘴里的烟摘下来夹在指间,轻声说:
“刚姐,他认识你?“
熊刚微微突出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身体放松了少许:
“北疆的B级猎人大半都认识他。这个人……不能轻易得罪,但也不能走太近。“
她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湖岸散落的猎群,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而且他今天出现在这儿,绝对不是为了什么'私事'。
他说那老狼上个月主动上岸三次...这说明他们的人在这秘境里踩点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给咱们递这话,要么是真想卖个人情,要么……”
她没说下去。
朱杀替她补完了:要么,是在拿咱们当试水的石子扔进湖里,看能砸出多大的浪。
他无所谓地笑了一下。
他抬手在背后金属箱上拍了一下,指节敲在箱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箱子里安安静静的。
幽蓝色的灵能纹路在箱壁表面缓缓流转,将那幼崽的呼吸、心跳、气味,连同它微弱的灵能波动一并封死在绒毯深处。
别说人,岸上那些灵能探测仪就算贴到箱面上扫,也只能读到“封装灵材”四个字的反馈。
朱杀抬头看向湖面。
银月湖的水面灰蒙蒙的,远处就只剩一片模糊的银灰色轮廓,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哪是岸。
湖心那座墨绿色的小岛静伏在水面中央,岛心石塔的轮廓在薄暮中像一根折断的指骨,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压感。
岸上的猎群还在三三两两散着,有人蹲在地上保养武器,有人靠着石头啃干粮,有人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什么。
每个人都压着声,谁也不想让邻座听见自己的盘算。
整片湖岸安静得像一口盖了盖子的锅,只等火候一到,底下的油就会炸开。
朱杀收回目光,把背后的金属箱卸下来,搁在脚边一块平整些的石面上。
他侧过身靠着岩壁坐下,膝盖抵住箱体边缘,把整口箱子卡在自己和岩壁之间。
他闭上眼睛,呼吸缓缓沉下去,胸口的起伏一点点地收窄,像一头伏在草丛里盯着猎物走位的野兽在收敛自己的热息。
银月秘境没有真正的日落。
灰白天幕只是在某个时刻猛然暗淡下去,像一盏油灯被谁吹了一口,天地间的光骤然收了七分。
然后,那轮银月从天幕东缘浮了起来。
今晚的月亮比昨夜的亮得多,大得多,浑圆的轮廓挂在天幕上,边缘泛着一层毛茸茸的银光,把整片湖面照得亮堂堂的,连湖心岛的礁石边缘都映出了清晰的明暗分界线。
岸上的人群在月光浮起来的那一刻同时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调整站位,有人把手搭上了武器,有人往湖岸更前沿挪了几步。
七八百号人像被同一根线扯了一下,齐齐朝湖心的方向偏了偏重心。
朱杀在那一刻睁开了眼睛。
他偏头看了一眼湖心岛的方向,目光穿过灰银色的水面,落在那座石塔的剪影上。
岛面静悄悄的,树冠纹丝不动,没有狼嗥,没有踏水声,什么都没有。
但朱杀的鼻翼翕动了两下....空气里的铁腥腥气比白天浓了三倍不止,那股腥气正从湖心方向丝丝缕缕地漫过来,像墨滴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洇开。
他把手伸向脚边的七杀,指腹贴上刀柄上,感受着那层硌在掌心里,粗糙、密实、带着让他安心的分量。
箱子里的小狼崽翻了个身,绒毯窸窣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朱杀没有低头去看。
他就着月光把七杀从地上拔起来,横放在膝头。
锯齿刃口的暗红纹路在银月下像一条蛰伏的血线,细看之下,那些纹路正在极其缓慢地流动,像血脉在皮肤下无声搏动。
他仰起脸,让那轮银月的光铺满他半边面孔。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狠,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懒散腔调,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地落进旁边熊刚的耳朵里:
“今晚。”
“谁挡我取心头血的....”
他顿了一拍,嘴角弯了弯,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兴奋:
“谁就死!”
他说完这句话,重新闭上眼睛。
呼吸恢复到之前的深度和频率,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嵌进岩壁的凹陷里,膝盖抵着金属箱,七杀横在膝头,月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冷硬的剪影。
银月越升越高。
湖心岛方向的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极低极缓的、像是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呼吸声。
那声音隔着一整片湖面传过来,微弱得像错觉,但它落进朱杀耳朵里的时候,他放在七杀刀柄上的拇指微微动了动。
他没睁眼。
但那根拇指在刀柄上缓缓摩挲了一圈,像在给一头已经蓄好力的猛兽顺毛。
“忍住,忍住!”
他极低地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般呢喃了一句:
“等下就可以....杀了....”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