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风暴暂歇(1/2)
初秋的太阳暖融融洒在挡风玻璃上,车厢里烤得温热。沈峰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把上。车窗降下一半,郊区带泥土味的风灌进来,吹得人浑身舒坦。
“小峰啊,开慢点。这郊区的路是修好了,可难免有村里的狗啊鸡啊窜出来。”后排的老妈一边理果篮一边念叨。
“知道啦妈。我这车速才四十,再慢能让骑自行车的大爷超了。”沈峰笑着从后视镜看她一眼。
副驾驶上,林雨晴穿一件米白针织开衫,长发让风吹得有点乱。她转过头,眉眼弯弯,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把:“你就听妈的。平时开警车野惯了,今天是出来散心,又不赶时间。”
“得得得,你们娘俩现在统一战线,我在这个家是彻底没地位了。”沈峰故作委屈地叹气,脚底油门却听话地又松了松。
车子平稳地跑在通往西郊陵园的林荫道上。
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白杨,沈峰的思绪飘回了半个月前那个暴雨夜。
那晚在东山半山腰的庄园里,李队把枪口对准他眉心的时候,他真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交代在那儿了。
那是他最信的兄弟。一个死人堆里滚过、一个锅里吃过泡面的生死之交。
他到现在还记得李队当时那张让雨水泪水糊满的脸。
李队端枪的手晃得端不稳。雨那么大,他还是听清了李队喉咙里那种受伤野兽似的呜咽。
“沈局……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身上这身警服……”李队哭得整个人往下垮,“十年前,我闺女才三岁,刘光耀的人把她从幼儿园门口抱走了……徐耀国把我闺女的照片放我办公桌上,说只要我在你爸的车上动点手脚,我闺女就能平平安安回家。”
那是沈峰头一回知道,他爸那场定了性的“意外”车祸,压根不是刹车失灵,是徐耀国为了埋住红星煤矿的真相亲手策划的谋杀!
而执行人,是被逼上绝路的李队。
沈峰没动,任凭枪口指着。
因为他看见,李队说完那句话,直接把枪口调转,顶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我这十年,活得生不如死。沈局,这笔血债,今天还你。徐耀国当年逼我干脏活的录音,我藏在市局地下室通风管道第三个格子里。那才是能钉死他的底牌。”
就在李队要扣扳机的一瞬,沈峰扑上去,一拳砸飞了他的枪。
他告诉李队,死是最懦弱的逃法。欠他爸的,欠这身警服的,得活着上法庭赎。
那份藏了十年的录音见了天日。录音起获当夜,徐耀国正在省厅再开案情通气会,中央督导组的程国安组长带着全副武装的人马直接堵住了会议室大门,当着满屋子人的面,亲手撕下了他那张伪善的脸皮。
长生会苦心经营十年的暗线,一夜崩盘。云江这片天,让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雨洗了个干净。
“想啥呢?前面路口该拐了。”林雨晴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沈峰回过神,打转向灯,拐上通往半山腰的静僻小路。
“没啥,就觉得今天天气真好。好久没这么松快过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把大半个月压在胸口的东西吐了出去。
车在陵园半山腰的停车场停稳。
他下车绕到后备箱,搬出老妈备好的香烛纸钱,还有两瓶他爸生前最爱喝的红星二锅头。林雨晴搀着老妈,提着水果点心篮子,一家三口顺着青石板台阶慢慢往上走。
云江的烈士陵园建在半山腰,视野极好。站在那儿往下看,大半个云江的繁华尽收眼底。
走到第五排一座墓碑前,老妈停下脚步。
碑上嵌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老式警服,眼神坚毅,嘴角带点淡淡的笑。
那是他爸,沈建国。
老妈放下果篮,掏出一块干净手帕,弯下腰仔仔细细擦碑上的灰。擦得很慢,很用力,要给照片里的人把脸洗干净一样。
“老沈啊,你看谁来看你了。”老妈的声音发颤,拉过沈峰和林雨晴的手,“小峰带媳妇来看你了。你瞅瞅,这姑娘长得多俊,心眼又好。你当年老念叨想抱孙子,这回咱老沈家可算要开枝散叶了。”
林雨晴眼圈一红,乖巧地在碑前跪下,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爸,我是小晴。我跟沈峰来看您了。”
沈峰放下东西,拧开两瓶二锅头,把其中一瓶直接浇在碑前青石板上。辛辣的酒香一下散开。
“爸,这瓶您先喝着,我陪您喝这瓶。”他举起剩下那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顺着喉咙火辣辣烧下去,烧得他眼泪差点下来。
“老沈,今天来,除了让你看儿媳妇,还有件大事告诉你。”老妈往火盆里添纸钱,一边掉泪,“你当年查的那个案子,结了。害你的徐耀国,还有那个姓刘的矿主,全进去了。小峰出息了,亲手把那帮畜生送进大牢。他替你报仇了,替大窝村那些冤死的矿工报仇了。”
沈峰咬着牙,把心里的酸硬生生咽下去。
他扑通一声跪在碑前,伸手摸着照片上父亲那张熟悉的脸。
“爸,儿子没给您丢脸。这身警服,我穿得干干净净。这十年咱家受的委屈,老百姓受的苦,我都讨回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哑了,“您以前老说,正义这东西,有时候走得慢,还会迷路,但它绝不缺席。今天,我信了。”
这大半个月,他端窝点,抓内鬼,枪口顶脑门都没掉过一滴泪。可这会儿跪在父亲墓前,看着那张再也没法回应他的照片,他终于绷不住,哭出了声。
受了十年委屈的孩子,总算回了家。十年的隐忍、愤怒、不甘和疲惫,全哭了出来。
林雨晴没说话,默默跪在旁边,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肩膀,任他的眼泪打湿自己的针织衫。老妈也转过头,偷偷抹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火盆里的纸钱烧尽了,剩一堆灰烬在风里打旋。
沈峰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站起身,把林雨晴和老妈也扶起来。
“行了爸,今天就跟您说到这。等我跟小晴办完婚礼,咱一家三口再来看您。您在底下好好歇着。云江的天,现在亮堂得很,您放心。”
他拍了拍墓碑,就跟小时候父亲拍他肩膀那样。
……
从陵园出来,三个人的心情都松快了不少。压了十年的大石头落了地,人走路都发飘。
“走,去水库那边。我昨晚就卤好了牛肉拌好了凉菜,今天天气这么好,咱就在草地上野餐。”老妈坐进后排,恢复了风风火火的劲儿,指挥他往东山水库开。
“好嘞,今天您是指挥官,我就是专职司机兼苦力。”沈峰笑着打方向盘。
东山水库是云江郊区最大的一片水域。以前这地方让刘光耀的宗族势力霸占,四围拉着铁丝网,老百姓根本进不来。如今毒瘤连根拔了,铁丝网全拆了,政府铺了草坪建了步道,成了市民周末的好去处。
车停在水库边林荫道上。三人找了块平坦向阳的草地。
林雨晴从后备箱拿出一大块红白格野餐垫铺好。老妈跟变戏法似的,从大号保温包里一盒一盒往外掏吃食。
“来,小晴,尝尝妈亲手卤的牛肉。老汤熬了仨小时,切得薄薄的,就着蒜泥酱汁,可香了。”老妈夹了满满一筷子牛肉塞进林雨晴碗里,“你太瘦,得赶紧补,争取明年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林雨晴的脸唰地红到脖子根,低头扒拉碗里的牛肉,声音小得快听不见:“妈……这事儿急不来的……”
“咋不急?小峰今年都三十了,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老妈瞪沈峰一眼,“都怪你,成天为了工作连命都不要。现在案子结了,该收收心,把婚礼的事办办了。”
沈峰咬了一大口夹卤肉的烧饼,满嘴香,含混地附和:“是是是,您老说得对。我明天就去局里打报告,申请调户政科,每天朝九晚五,按时回家给您二位做饭洗碗。”
“少跟我贫。”老妈笑着拍他一巴掌,“你那点出息我还不知道?真让你坐办公室,不出三天你就得憋出病。只要你以后办案多长个心眼,别老冲最前头,我就知足了。”
一家三口坐在草地上,吃着家常便饭,聊着家长里短。
太阳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几个小孩放风筝,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脆生生的。
这就是他拼死要守的日子。没有阴谋诡计,没有枪林弹雨,只有最简单的一日三餐,只有亲人在耳边的唠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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