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跟电线杆子一样(2/2)
"苏瑾!井下!
"
钻机电源切断,声呐探头顺钻孔放下去。苏瑾跪在井口,屏幕光打在她脸上,越来越白。
"库门……
"她的声音发飘,
"库门是开的。从里面开的。
"
防化组下去时是凌晨一点。沈峰跟在苏瑾后面,顺软梯下到二十八米深的地下。
防空洞改的库房,三百多平。四壁冷凝管早锈死了,顶上应急灯还有两盏能亮。正中间两排不锈钢架,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液氮罐位。
罐位是空的。
每个罐位上,都积着厚厚一层灰。灰上有拖拽的痕迹,痕迹上也落了灰——有些年头了。苏瑾戴上手套,在罐位底部的铭牌上擦了擦。
"母本罐,十二个,全没了。
"她抬起头,护目镜后面的眼睛通红,
"看灰的厚度,搬走至少十年以上。
"
十二罐母本。二十六年前入库。至少十年前,被人从二十八米深的地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搬空了。
库房最里面的铁门后面,防化组的队员喊了一声。
"沈局!这儿有东西!
"
铁门背后,贴着一个防潮袋,工业胶带封的,封得严严实实。袋子里,一张发黄的货运单。
收货单位那一栏,印着四个褪色的红字:
恒泰物流。
托运日期那一栏的日子,正是沈建国死的那个晚上。
沈峰举着那张货运单,站在二十八米深的地下,头灯的灯泡忽然晃了一下。苏瑾伸手扶了一把,被他挡开了。
不是站不稳。是手在抖。
二十一年了。这张纸贴在铁门后面,隔着二十八米的土,隔着混凝土,隔着二十六年的灰,等他下来看它。
托运人签字那一栏是空的。押运员那一栏也是空的。整张单子,除了恒泰的红章和那个日期,什么都没有。
一张什么都证明不了的单子,被那个人用工业胶带一层一层封死,贴在铁门背后。
藏东西的人知道,这张单子什么都证明不了。可他还是藏了。
他藏的不是证据。
是他没处说的话。
那天晚上,纪云帆一个电话把沈建国调到13号码头。同一时间,恒泰物流的冷链车,从这个库里拉走了十二罐母本。
沈建国不是碰巧撞上灭口的。
他是撞破了转运,才被灭口的。
沈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小时候,他问沈峰妈,爸那天晚上出门穿的什么。沈峰妈说,羽绒服,藏青色的,出门前还回头说,锅里炖着白菜,别熬干了。
那天晚上的白菜,最后是沈峰妈一个人吃完的。一边吃一边掉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碗里。
这些事,沈峰以前从来不敢想。想了就睡不着。
今天在这二十八米的地下,他想了一遍,又一遍。
"沈峰。
"韩若冰在身后,声音很轻,
"恒泰案你查了那么多年,现在明白了——恒泰表面上做的是走私,骨子里,是给诺亚生命运'货'的。
"
沈峰捏着那张货运单,站在二十八米深的地下,浑身发冷。
二十一年了。他爸用命换来的线索,就贴在这扇铁门后面,等了二十一年。
"不对。
"沈峰忽然反应过来,
"纪云帆说,顾维舟派他来,是看看东西还在不在。
"
"对。
"
"也就是说,连顾维舟都不知道母本没了。
"沈峰盯着那张货运单,
"恒泰运走的这批货,没有交到顾维舟手上。
"
韩若冰的瞳孔缩了一下。
"有人截了顾维舟的货。二十一年前。
"她说,
"截了货,还敢留在云江——沈峰,这个第三方,藏得比顾维舟还深。
"
沈峰把货运单重新装回防潮袋,交给物证组封口。
上井的时候,天蒙蒙亮。码头上的钻机全贴了封条,十二台机器杵在那儿,像十二根没烧完的香。
陆刚裹着大衣凑过来:
"沈局,回市局?
"
"先不急。
"沈峰站在栈桥上,看着江面,
"陆刚,你说,二十一年前那个人,是怎么把十二罐母本从二十八米的地下运出去的?
"
"吊车,冷链车,人手。
"陆刚掰着指头,
"动静小不了。
"
"对。动静小不了。
"沈峰说,
"那天晚上码头上死了人,全市的警察都往这儿扑。他要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把十二罐东西运走,还要处理掉车,把人摘干净——光凭他一个人,办不到。
"
"码头上有内应。
"
"不止内应。
"沈峰转过身,
"得有个人,天天在码头上转,转了几十年,所有人都觉得他就该在那儿。看见他,跟看见电线杆子一样,没人多看他一眼。
"
陆刚挠头:
"码头上看仓库的、开吊车的、收废品的……这种人一抓一大把啊。
"
沈峰没接话。
江面上起了雾,灰蒙蒙的,把对岸的吊机都吞了。
雾里,沈峰望着那片黑下去的水面,缓缓吐出一口气。
找到那根“电线杆子”,就找到了那个晚上,最后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