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拿车换将(1/2)
"二十三年前,十月十六。
"罗四海往炉子里添了块炭,
"我爹的顺发号,夜里出海,没回来。
"
炉子是船用的小铁炉,烧机制炭。
沈峰注意到,罗四海添炭的手,很稳。说起那一夜,这双手,连抖都没抖一下。
二十三年,这句话他在心里过了多少遍,才能说得这么平。
三天后,船在四十海里外找着了,底朝天。三个人,他爹卡在船舱里,他哥和他嫂子,连尸首都没捞着。港务局来人拍了照片,写了报告:风灾,赔了八千块钱。
八千块。
一沓大团结,拿牛皮纸包着,撂在码头的条石上。
罗四海说,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数。不是记仇,是忘不掉。三条人命折成钱,拢共,就那么厚一沓。
炭火噼啪响。
"我不信。
"罗四海说,
"我爹十四岁上船,临川港方圆百里,哪片水域起什么风,他闭着眼都摸得清。
"
"十月的海,几级风?五级。五级风,翻不了顺发号。
"
"我停灵在码头,要验船。
"
"船头右侧,一个大窟窿,钢板往里卷。风能吹出窟窿?
"
"那是撞的。叫马力大的铁壳船,从侧后方,拦腰撞的。
"
灵棚就搭在码头上,三张遗像,一台录音机,放的是哀乐。
出海的船回港,都绕着走。跑船的人迷信,怕沾晦气。
也有不迷信的。半夜里,有老船员悄悄过来,磕个头,撂下两条烟,一句话不说就走。
罗四海说,那些人情,他都记着。可人情,翻不了案。
"后来呢?
"沈峰问。
"后来,港务局安全科来人,把我爹的船拖走了。拖去拆解厂,三天,拆成了废铁。
"罗四海笑了,笑得那只灰眼直颤,
"证据?没了。
"
沈峰没接话。
干他这行的,最懂这三个字的分量。案子能不能翻,不在理,在证。证没了,理就是一句空话。
三天拆成废铁。这拆的不是船,是案。
"我揣着我爹的航海日志,从港务局告到市里,从市里告到省里。第七回上告,回来的路上,几个人把我拖进巷子,一警棍。
"
"航海日志呢?
"沈峰问。
"收了。
"罗四海说,
"连人带日志,一进巷子,就都没了。
"
"复印件呢?
"
"那时候,
"罗四海惨笑,
"我一个扛包的,哪懂什么叫复印。
"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
"醒过来,我躺在医院。床头放着一份调解书,还有三万块钱。调解书上写着:罗四海,寻衅滋事,殴打执法人员,念其家属新丧,不予追究。
"
"签批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他凑近了,压着嗓子,
"临川港务局副局长,商百川。
"
沈峰没说话。
"出院那天,我把我爹我哥我嫂子,火化在一个炉子里。
"罗四海的声音平得吓人,
"骨灰装了一个坛子。我抱着坛子在码头上坐了一宿,想明白一个道理。
"
"什么道理?
"沈峰问。
"道理就是,
"罗四海说,
"这世上的公道,分两种。一种写在纸上,给穿鞋的人预备。一种自己挣,拿命换。
"
"我爹信头一种,信了一辈子。
"
"结果呢?
"他自己答了,
"船没了,人没了,八千块。
"
"这世上,讲理的地方,门槛都高。我罗四海一个扛包的,迈不进去。
"
"从那天起,我不讲理了。我学他们,讲钱,讲拳,讲势。二十三年,我从码头扛到海上,从一条破船扛到三十条船。什么脏钱都要,什么脏活都接。
"
"三十条船。
"沈峰重复了一遍。
"对,三十条。
"罗四海哼了一声,
"港上的人叫我罗老板,海上的叫我罗阎王。钱,我有了。势,我也有了。
"
"可这些东西,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
"搁在这儿,冰凉。
"
"为什么?
"沈峰问。
"为了爬到能跟商百川坐一张桌子的位置。
"罗四海咧开嘴,
"等我爬到了,才发现,还是够不着。他是官,我是贼。
"
"官要弄贼,一句话。贼要告官,你见哪个衙门,收贼的状纸?
"
沈峰听懂了。
这二十三年,罗四海不是在混江湖。他是在攒一样东西——一个能让官家坐下来、听他讲话的资格。
攒到最后他发现,这东西,贼攒一辈子,也攒不出来。
所以他换了个攒法。攒命,攒证据,攒一个肯接状的官。
炉子里的炭塌了一块,腾起一股火星。
罗四海拿火钳拨了拨。
火星蹿上来,映着他那半张疤脸,一明一暗。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
"他说,
"这二十三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就是我爹卡在船舱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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