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你签个字我三条命(1/2)
罗四海被带进办案点的时候,左肩还吊着绷带。
纱布从领口里露出来,白得刺眼。
押他的民警要给他上背铐,沈峰摆了摆手,改成了前铐。
不是可怜他。是怕他肩膀上的伤口崩了,见了面,先晕过去。
对穿的枪伤,没好利索。他走路慢,可一拐进门,看见屋里那个人,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商百川坐在桌子对面。
二十三年。
这张脸,罗四海在报纸上、电视上、在每一个恨得睡不着的夜里,看了二十三年。
"坐。
"商百川先开口,语气平平,像招呼一个来办事的。
罗四海没动。
空气像是凝住了。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二十三年的账,就隔一张桌子。
看守的民警按了他一把,他才在椅子上坐下,两只眼睛,死死钉在商百川脸上。
左眼那道疤,扯得半边脸都变了形。
这场见面,是沈峰批的。
批之前,他犹豫过。一个受害人家属,一个案子在押的人,照规矩,不该见。
可二十三年的疙瘩,不在法庭上解开,就得在仇恨里烂掉。
批是批了,防备一点没敢松。
屋里四个角,都站着人。桌子换成固定在地面上的,水杯是纸的。
沈峰还跟雷刚交了底:罗四海只要一起身,先按人,再问话。
杀父之仇,就坐在三步外。谁也不敢赌他能忍住。
"罗四海。
"商百川看着他,
"我知道你。
"
"你知道我?
"罗四海笑了,笑声跟砂纸蹭铁皮似的,
"你当然知道我。
"
"上访七回,回回被人打出来。第七回,左眼没了。调解书上写的'寻衅滋事'——签字的,也是你。
"
"是我。
"商百川没躲。
"我爹,罗长顺,五十一。我哥,罗长海,二十八。我嫂子,周桂香,二十六,嫁过来不到一年。
"
"十月十六,夜里出的海,没回来。定性,风灾,赔了八千块。
"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跟从石头缝里挤出来似的。
这些数字,他在心里念了二十三年。
五十一,二十八,二十六。八千块。
哪个先出来,哪个后出来,他闭着眼都不会错。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戳到桌子当中。
"八千块。三条命。商省长,你给算算,一条命多少钱?
"
"两千六。
"他自己答了,
"零头,是他们仨的寿衣钱。
"
屋里没人吭声。
沈峰站在墙边,看着。雷刚别过头,脖子上的青筋直跳。
商百川沉默了一会儿。
"罗四海。
"他说,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跟你赔不是的。
"
"赔不是?
"罗四海眼睛红了,
"你赔得起吗?!
"
"你签个字,我家三条命!你动动笔,我二十三年人不人鬼不鬼!你拿什么赔?!
"
这一嗓子,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外屋的看护都站起来了,手按在腰上。
沈峰没动。他知道,这一嗓子,罗四海憋了二十三年。得让他喊完。
"你委屈?
"商百川忽然笑了,
"我告诉你,当年压那个案子,我保的是临川港。港上几百号人吃饭,外头一条船的事,压下去,叫顾全大局。
"
"大局?
"罗四海猛地拍桌,
"我爹我哥我嫂子,是大局外头的?!
"
"在你眼里,我们打鱼的,就不是人?!
"
商百川沉默了很久。
屋里的炉筒子,毕剥响了一声。
他这一辈子,开过无数次会,做过无数次报告。被人指着鼻子骂,这是头一回。
他没有还嘴。
"我拿这个赔。
"
商百川抬起头。
"撞沉顺发号的,是条铁壳船,载重八百吨。
"他慢慢地说,
"船籍,挂在省城一家公司名下。
"
"那晚它在港外跑私货。顺发号夜里下网,撞见了,看见了不该看的。
"
"铁壳船撵上去,拦腰,撞的。
"
"不是风灾。
"
四个字,在屋里砸出一个坑。
罗四海等这四个字,等了二十三年。
可他脸上,没有一点痛快。仇人的嘴里说出的真相,跟亲人嘴里说出来的,不是一回事。
"接着说。
"他咬着后槽牙。
罗四海的呼吸,一点一点粗起来。
"你咋知道是铁壳船?
"
"我捞过我爹的船。
"罗四海不等他答,自己说了下去,
"那年腊月,我雇船捞了七天,捞上来三块船板。
"
"茬口,齐刷刷的,跟刀削的一样。
"
"风灾?
"他冷笑,
"我十四岁下海,风浪能把船板削成那样,我把头拧下来。
"
"我带着船板上访。人家说,证据不足。
"
沈峰看着罗四海。这个在海上混了二十三年的汉子,早就把证据备齐了。他缺的不是证据,是一个听证据的地方。
"船上装的什么?
"罗四海哑着嗓子问。
"查宏业,你们自然知道。
"商百川说,
"宏业咨询。我经手的每一笔,都走它。
"
"咨询服务费。
"沈峰重复了一遍。
"对,咨询服务费。
"商百川说,
"天底下的脏钱,都得有个干净名目。
"
"名目越体面,
"沈峰说,
"钱越脏。
"
商百川点点头:
"你懂行。
"
"船主是谁?
"
"公司法人,姓佟。
"商百川说,
"佟小军。
"
"佟小军。
"沈峰把这个名字嚼了一遍,
"多大岁数?
"
"那年,二十七。
"商百川说,
"毛头小子,挂个法人。真正做主的,是他爹。
"
"他爹让他挂的?
"
"亲儿子,
"商百川冷笑,
"最安全的手套。
"
"他爹,当年是临川市委书记。
"
"压案子的电话,是市委书记办公室,打到港务局的。
"
罗四海的眼珠,红了。
"电话。
"他重复着,
"一个电话。
"
"我爹我哥我嫂子,就值一个电话。
"
"我告了七回状,腿跑断,眼跑瞎。原来,顶不上人家一个电话。
"
"我,
"商百川顿了顿,
"只是那个签字的。
"
"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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