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茶还温着(2/2)
"佟秉钧。
"
雷刚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半天,憋出一句:
"好家伙。
"
不是惊叹,是发怵。
干了半辈子刑警,头一回,从一个名字上,觉出害怕来。
纸角上,是顾维舟的亲笔。铅笔,很轻:
"这一页,烧给死人看。真的,留给活人救命。
"
"老东西。
"雷刚眼眶发热,
"他连自个儿的死,都算计进去了。
"
"他不是算计自个儿的死。
"沈峰把那页纸收进证物袋,贴着胸口放好,
"他是算计,死了以后,怎么接着赢。
"
"沈局。
"苏瑾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
"信托这一笔,走到哪儿了?
"
"燕京。
"沈峰说,
"最后一页,最后一家。咱们查到头了。
"
"也查到顶了。
"雷刚低声说。
查到顶了。
这四个字,搁在半年前,是句丧气话。顶,是碰不得的意思。
可现在,证据链一环不缺,人证物证俱全。顶再高,也得搭梯子,一层一层够。
"怕吗?
"苏瑾忽然问。
"怕。
"沈峰说,
"怕他们,不够怕。
"
三个人站在格位前,谁都没再说话。
长明灯的光落在那页纸上。纸很轻,压在手里的分量,比一整箱案卷都沉。
三天后,商百川被押解北上。案子由中央纪委国家监委,挂牌督办。
走的那天,天阴着。
押解的车队,天不亮就出了办案点。商百川穿着来时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云江的方向。
这座城,他调研了七天。再回来,不知道是哪年了。
押解前,沈峰去见了商百川最后一面。
"沈峰。
"商百川隔着桌子,忽然说,
"到了燕京,我说的话,可能就不算话了。
"
"为什么?
"
"因为他们会让我改口。
"商百川笑了笑,
"所以,我今天说的每一个字,你都给我记牢。
"
"放心。
"沈峰说,
"一个字,都不会少。
"
临走,商百川又叫住他。
"沈峰,你今年多大?
"
"三十八。
"
"我三十八那年,刚当上港务局长。
"商百川望着窗外,
"那年冬天,也有人劝我,别查,别问,别吭声。
"
"我听了。
"
"你,比我强。
"
沈峰沉默了一会儿。
"商省长,
"他说,
"你不是比我差。你是那年冬天,信了不该信的话。
"
"信了,会怎样?
"
"信了,
"沈峰说,
"就得拿二十三年,来还。
"
商百川闭上眼,没再言语。
沈峰没接话。
强不强,他顾不上想。他只知道,案卷合上之前,一个字都不能少。
同一天,看守所。
雷刚给罗四海递了支烟。
"顺发号的案子,
"雷刚说,
"重新立案了。你爹,你哥,你嫂子,案卷换新封皮了。
"
罗四海捏着烟,半天没点。
烟是红塔山,雷刚买的。
上回在海上,他讨的就是这个味儿。
"新封皮。
"他哑着嗓子,又重复了一遍,
"我爹他们的名字,写在上头?
"
"写在上头。
"雷刚说,
"头一页。
"
"等开庭那天,
"他哑着嗓子,
"给我娘烧纸,替我捎句话。
"
"就说,儿子没给他们丢人。
"
"你自己去说。
"雷刚把打火机拍在他手里,
"好好活着,出庭作证。你这条命,现在金贵。
"
罗四海咧了咧嘴,那道疤扯了扯,像笑,又像哭。
"对了。
"雷刚想起什么,
"商百川给你捎了句话。他说,你爹那条船,他欠的,这辈子还不上了。下辈子,也别想清。
"
罗四海捏着烟的手,顿了顿。
"他倒是会做好人。
"他冷笑一声,
"告诉他,我爹不稀罕。
"
"三条命,他拿什么还?拿他那句便宜话?
"
雷刚没接这个话。
有些账,还不了,也得记着。记到法庭上去,记到判决书上去。
"行了。
"他把烟灰缸往前推了推,
"好好养着。开庭那天,你得坐直了。
"
"放心。
"罗四海说,
"我等这天,等了二十三年。
"
而在燕京,一座老四合院里。
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葡萄架下,慢悠悠喂着一池锦鲤。
池子是青砖砌的,养了十几年。最大的那条红鲤,快一臂长。
这四合院,不在他名下。车子,不在他名下。连池子里的鱼,都是别人
"寄养
"的。
他这一辈子,名下干干净净。
秘书快步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老人喂鱼的手,没停。
"百川这孩子,
"他慢条斯理地说,
"跟了我三十年。规矩,他懂。
"
秘书不敢接话。跟着老人年头久了,他听得懂这话的分量。
"懂规矩,
"秘书试探着问,
"是好消息?
"
"是夸。
"佟秉钧说,
"也是判词。
"
懂规矩的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到死都不能说。
"他家那口子,还有他闺女?
"秘书低声问。
"那,云江那边的尾巴,要不要……
"秘书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不用。
"佟秉钧摆摆手,
"现在动,是往枪口上撞。风头上,猫着。
"
"猫到什么时候?
"
"猫到他们犯错。
"老人说,
"年轻人,火气旺。火气旺的人,早晚犯错。
"
"照看好。
"佟秉钧说,
"守规矩的人,家里不能出事。
"
"那……沈峰那边?
"
老人把最后一把鱼食撒完,拍了拍手。
"沈峰。
"他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咂摸了一遍,像掂一颗棋子的分量。
"去查查。
"他说。
"查他什么?
"
佟秉钧眯起眼,看着满池抢食的锦鲤。
"查查他,
"他淡淡地说,
"怕不怕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