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第三块地板(2/2)
说完,他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再不多一个字。
沈峰盯着他看了两秒,迈步进了院。
这园子里,每个人都是戏。戏底下是什么,得自己挖。
书房在正院东厢。红木大案,四壁线装书,一方端砚,镇纸压着半幅没写完的字。
沈峰瞄了一眼。写的是个
"忍
"字,写到一半,笔锋断了。
"老爷这字,练了多少年了?
"沈峰问。
"四十年。
"老管家说,
"每天一幅,写完就烧。
"
"为什么烧?
"
"老爷说,字是写给自己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老管家顿了顿,
"就这幅没烧。写到一半,医院来电话了。
"
沈峰盯着那个断了的笔锋。
忍。忍了一辈子,最后一笔,没忍住。
"从门往里数。
"沈峰蹲下身,
"一,二,三。
"
第三块地板,敲上去,声音是空的。
撬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
"来晚了。
"王凯骂了一句,
"让人抢先了。
"
"未必。
"沈峰蹲在槽边,没动。
"槽都空了,还没抢先?
"
"你看这灰。
"沈峰的手电贴着槽沿走了一圈,
"槽里干净,槽沿上有灰。东西取走有些时候了,可取的人,擦过槽底。
"
"擦槽底干什么?
"
"怕留痕。
"沈峰说,
"取东西的人,懂行。他知道这槽子早晚有人来开,擦干净了,你就断不出东西是什么时候没的。
"
王凯听得后脖颈发凉:
"这得是什么人?
"
"自己人。
"沈峰说,
"只有东家自己人,才知道这底下有东西。
"
"等等。
"沈峰没起身,手电往槽底照了照,又照了照槽壁。
槽底平平整整。可槽壁的木头纹路,有一道缝,细得像头发丝。
他用指甲抠住那道缝,往上一提——
槽底整块翻了起来。
底下还有一层。
王凯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这……这是防贼呢?
"
"防的不是贼。
"沈峰说,
"贼来了,撬开上层,拿着就走。能想到底下还有一层的,只有两种人——埋的人,和知道埋法的人。
"
"东家算哪种?
"
"他哪种都不算。
"沈峰盯着那个夹层,
"他以为自己是取的人。取完上层,他就安心了。安心了四十年。
"
"暗格套暗格。
"韩若冰吸了口凉气,
"上面那层,是给他自己人看的。有人取走上层的东西,就会以为拿完了。
"
"佟秉钧这个老狐狸。
"沈峰说,
"四十年前,他就防着东家来取。
"
下层槽里,躺着一个油布包。
打开,三样东西。
一本小册子,巴掌大,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
一盘磁带,老式的小开盘带,标签上什么都没写。
一张合影。黑白照片,三个年轻人站在江边,背后是一条船。
左边那个,眉眼精瘦,是年轻时候的佟秉钧。
右边那个,方脸浓眉,笑得很开——沈峰认出来了,是年轻时候的排头名。
中间那个,脸被烟头烫了个洞。
"谁烫的?
"王凯问。
"佟秉钧。
"沈峰盯着那个焦黑的洞,
"他恨这个人,恨到要烫掉他的脸。可他又是唯一留着这张照片的人。
"
"什么意思?
"
"意思是,
"沈峰把照片收进证物袋,
"他一边怕,一边舍不得扔。这张照片,是他留给后来人的路标。
"
小册子翻开了。
第一页,一行钢笔字,笔画瘦硬:
"癸亥年冬月初七,始记。经手之事,笔笔在册。人在册在,人亡册亦不亡。
"
往后翻,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日期,数字,代号,船名。
沈峰凑近了,一行一行地看。
某年某月,船名,数字,后头一个代号。某年某月,又是船名,又是数字,代号换了。
四十年,几百笔。一笔一条船,一条船一串数字,一串数字后头,是一家人的妻离子散,是一江浑水。
字写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密。到最后几页,小得像蚂蚁爬。
人老了,眼花了,手抖了,可这账,一笔没断。
佟掌柜,白账房,锚,东。
四十年,一笔一笔,全在里头。
"这是个总账。
"韩若冰的手都在抖,
"代号账。配上家谱底本和末页,代号就能一个一个解开。
"
"先听磁带。
"沈峰说。
设备是现调的。老式放音机,磁带卡进去,沙沙的底噪响了十几秒,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王凯的手按在录像机上,手心全是汗。
韩若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明白这盘带子的分量。账册是死的,代号要一个一个解。可声音是活的——声音一出来,就是对号。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苍老,缓慢,带着燕京腔的官音,每个字都咬得很平,平得渗人。
"老佟,账清了。
"
"人,清了吗?
"
磁带头啪嗒一声,跳了。
屋里没人说话。那十个字,像十根钉子,钉在每个人的后脑勺上。
"录于哪一年,听不出。
"技术员小声说,
"带子是七十年代的工艺,保养得极好。是有人在恒温的地方,存了四十年。
"
"再往后放。
"沈峰说。
"后面还有一段。
"技术员快进了一段,按下播放键。
沙沙声过后,第二个声音响了起来。
年轻,急促,压得极低,可那股子做预审的腔调,一字一顿,像刻在带子上——
"佟哥,货我验了。人我带走问话。你放心,问完就处理,干净利落。
"
沈峰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这个声音,他昨天刚听过。
在云江市局的会议室里,端着茶杯,用左手。
霍东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