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第三排茶树(2/2)
"这一个,是杜叔埋的。
"
"一人埋一处。
"雷刚不由说道。
"一人埋一处,一人留半句。
"沈峰一字一顿道,
"合起来,才是整话。
"
……
油布包搁在茶庄的柜台上。
三层油布,一层一层揭。
头一样,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泛黄。一个茶棚,棚底下坐着三个人。
左边,师父程敬山,年轻,笑得憨。
右边,一个精瘦汉子,眉眼跟杜晓棠一个模子。杜长根。
中间那位,侧着身子,正端杯。
年轻二十三岁的那位。
啪嗒一声,苏瑾手里的登记簿,掉在柜台上。
"是他……
"雷刚的眼皮子直跳,
"二十三年前,他真在云江!
"
"庙后山那晚,他认过在场。
"沈峰点点头说道,
"这一张,比那晚还早。你看棚顶的茅草,是新的。
"
"照这张相的时候,他们还是'朋友'。
"苏瑾捂着嘴说道。
"朋友。
"杜晓棠望着照片,声音发涩,
"我爹拿他当朋友。
"
第二样,一页纸。
纸头印着茶庄的老字号,纸上竖排,一行一行小字。
名单。
第三样,几张旧票。火车票,硬板的,粉红底子。两张长途汽车票,一张住宿收据。
日期,全是同一个日子。
二十三年前,腊月二十五。
"腊月二十五到云江,腊月二十六进的茶棚。
"雷刚对着日期说道,
"这一趟,他人就在云江!跑不了!
"
"票不记名。
"苏瑾说,
"能当旁证吗?
"
"票不记名,座位记。
"沈峰把两张火车票并排摆开,
"去程两张,座号挨着。回程两张,座号也挨着。
"
"挨着说明什么?
"
"说明来回,都是两个人。
"沈峰说,
"他带了随行。
"
"票根怎么在杜叔手里?
"
"杜叔接的站。
"沈峰说,
"庄稼人,票根舍不得扔。他留了个心眼,全收着。
"
"我爹到死都这习惯。
"杜晓棠低声说,
"每月初一,还要去一趟邮局汇款,雷打不动。
"
沈峰闻言,心头一动。
每月初一,两笔汇款,经福利院的账,养一个孩子。
两位老人,瞒着所有人,把这件事做了二十年。
这事,眼下还不能说破。
……
柜台上,苏瑾把那页名单誊下来。
七个名字,竖排。
头一个名字上头,点过一个红点。
"这个点红点的——
"雷刚凑过去。
"坟头草,青了几茬了。
"沈峰说。
"第二个呢?
"
"前年没的。
"
"第三个?
"
"在里头蹲着。
"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
"都在专案组的册子上。
"沈峰说,
"立案的立案,留置的留置,一个跑不了。
"
六个!全对上了!
"二十三年前的一页纸。
"雷刚倒吸一口凉气说道,
"把咱们这一年的活儿,全装在里头了。
"
"不对。
"沈峰盯着名单,半晌没动。
"哪儿不对?
"雷刚不由问道。
"东西太硬了。
"沈峰说,
"硬得出不了手。
"
"硬还不好?
"
"照片,名单,票根。
"沈峰一样一样点过去,
"三样往桌上一摆,那位那张'失察'的牌,就碎成渣了。
"
"那不就结了?
"
"结不了。
"沈峰摇了摇头。
这代表什么意思?
东西越硬,越说明留东西的人,当年没给自己留活路。他把那位钉死在这页纸上,自己的命,也钉了上去。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杜叔宁可把它带进土里,二十三年不吭一声。不是不想交,是交不出去。
因为名单上,还有人没倒。
想到了某种最坏的可能性,沈峰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
只要还有一个名字立着,这包东西,就出不了云江。
"第七个名字——
"苏瑾誊到末行,笔,忽然停住了。
与此同时,省城,一栋楼里。
灯,一夜没灭。
分管政法的那位,捏着传回来的信儿,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云江,茶园,第三排,起出来一包东西。
信儿很短。每一个字,都往他脑门上砸。
瞳孔地震。
二十三年了!那包东西,居然真在!居然真让他们刨出来了!
佟老改判那天,楼里就有人递过话:后手留着,别动。
今夜,这只悬了半年的后手,落了。
他抓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响了两声,通了。
"云江的东西。
"他就说了一句,
"不能出云江。
"
电话挂了。
话筒搁回去,他才发觉,自己的手,抖得握不住东西。
二十三年了,他头一回,尝到怕的滋味。
……
茶庄里,杜晓棠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
她端着一壶新茶回来,给每人倒了一杯。
"我爹埋的东西,见天了。
"她说,
"这壶,是他的茶树,今年新炒的。得让他先尝。
"
她把第一杯,泼在门槛外。
"爹。
"她轻声说,
"东西,交给小石头了。
"
沈峰捏着那页名单,站在灯下,一行一行,看到最后。
名单很短,一共七个名字。
前六个,死的死,抓的抓。
只有最后一个名字,后头还空着。
职务那一栏,写着四个字:分管政法。
签批的日期——
是这个礼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