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桃木簪（2/2）
他没有转身走进那个金色的传送阵深处。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个男人脸上的冰冷和神性已经褪去了大半，又恢复成了那种透着点漫不经心、却又比谁都固执的熟悉模样。
他的一只脚踩在悬浮巨石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然后，他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他没有结印，没有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
他只是像个凡人一样，朝着身处绝境的同伴，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在传送阵那淡蓝色的光晕下，他那算不上宽阔的手掌显得异常清晰。
“抓住我的手！”
叶游看着她，眼神明亮得吓人，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和施舍，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带你离开十万大山！”
轰隆隆……
周围的空间在疯狂地崩塌、下坠。
但桃思归的耳朵里，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整个世界，在叶游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甚至哪些不断呢喃的低语都更轻了。
“我带你走。”
“带你离开这里！”
那个跨越了两百年岁月的承诺。
那个她曾在无数个被污染腐蚀得痛不欲生的深夜里，咬着牙无数次回想，却又无数次绝望地告诉自己不可能的承诺。
在两百年后的今天。
在这片正在崩塌的废墟之上，重演了。
像极了。
真的太像了。
那个时候的少年，也是这样，虽然满脸血污，虽然握剑的手都在发抖，却依然梗着脖子，眼神亮得像刀。
而眼前的叶游，虽然强大到了她无法理解的地步，但却和那个身影重叠得丝毫不差。
桃思归的眼眶瞬间红了。
大滴大滴的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地从她清冷的眼眸中涌出，划过她沾着灰尘和血迹的脸颊，最后砸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被困在这座大山里整整两百年了。
她太累了，太疼了。
她做梦都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做梦都想去看看外面，看看过往修士口中那片广阔无垠的天地。
她想伸出手。
她真的，真的很想不顾一切地抓住那只手。
她的右手甚至已经颤抖着抬起了一半。
可是。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够到半空中的那个刹那。
那股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腐臭味，也就是那只巨型猫头鹰惨死的地方，随着狂风飘进了她的鼻子里。
狐村。
巫女。
责任。
那些被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像是一条无形的、长满了倒刺的铁链，狠狠地勒住了她的脖子。
她能走吗？
她不是孑然一身的散修。
她是狐村的魂。
桃思归那只抬到一半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顿住了。
指甲抠进掌心里，甚至抠出了鲜血，但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她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悬浮在上方的叶游。
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因为她的停顿而出现了一丝错愕，那只伸出的手还固执地停在半空中。
时间不多了。
脚下的淡蓝色传送阵光芒已经浓郁到了极致，正在一点点地吞噬她的脚踝。
而在那片废墟的中央，那具已经彻底站直的真山君尸体，正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恢复了焦距的眼睛，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看向了他们这边。
不能再犹豫了。
“叶游——！”
桃思归突然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这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两百年来所有的委屈、不甘，以及最终的绝望妥协。
“我……出不了神山了！”
在这句话喊出喉咙的瞬间。
她猛地抬起左手，一把抓住了盘在自己脑后的发髻。
“嘶啦。”
她用力一扯，将那根已经陪伴了她两百年、甚至表面都被摩挲得有些发亮的桃花木簪子，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一头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瞬间如瀑布般散落下来，在狂风中凌乱地飞舞，遮住了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这是当年，那个少年在离开前，亲手在村口的那棵老桃花树下，用拙劣的刀工，一点一点给她削出来的。
这是她在这两百年里，唯一用来支撑自己不要疯掉的念想。
桃思归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
将那根桃花木簪子，朝着悬浮在上方、即将被金色光柱彻底吞没的叶游，狠狠地抛了上去。
“替我……去看看。”
那是她在这片空间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啪。”
半空中的叶游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一把接住了那个带着微弱破空声飞来的物件。
他错愕地低下头。
摊开的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根做工粗糙、却被主人温养得隐隐发亮的桃花木簪。
木簪的表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女人长发上的余温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叶游猛地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脚下那道带有金色纹路的传送阵爆发出了最刺目的光芒，空间在这一刻被强制切割。
叶游的身影、连同他那只还停留在半空中没有收回的手，在金色光芒中扭曲、闪烁，最终彻底消失在了这片崩塌的古墓福地里。
而下方。
桃思归脚下的淡蓝色光柱也达到了顶峰。
在光芒将她彻底吞噬的前一秒，她透过狂乱的长发，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消失的地方。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所有的希冀和挣扎都随着那根木簪的抛出，被彻底掐断了。
剩下的。
只有继续等下去的死寂。
“唰！”
蓝光一闪。
桃思归所在的那块悬浮巨石变得空空如也。
整个正在崩塌、碎裂的外部废墟广场上。
只剩下那具白发童颜的真山君，孤独地站在乱石之中。
它抬头看了一眼穹顶上方那依然无拘无束倾泻而下的阳光，又看了看那几个空荡荡的传送阵位置。
十万大山，似乎又回到了它原本该有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