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演戏(2/2)
里头比外头看着还寒酸。
泥巴墙塌了一半,几尊早就看不出模样的泥菩萨歪在墙角。
地上全是枯叶和从屋顶漏下来的烂泥。
观里只有寥寥几个香客,正蹲在墙角啃干粮,看见少年这副模样,都往旁边缩了缩。
叶游走到一堵泥墙根下,脚尖一挑。
一把掉了大半毛的破扫把,在空中转了个圈,被他稳稳地抓在手里。
他随手一扔,扫把落在少年的脚边。
“扫地。”叶游只吐出两个字。
然后,他便走到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前,盘腿坐下。
少年没有问为什么。
他也没有去抱怨自己背着一百斤石头爬了几个时辰的山,换来的却是一把烂扫把。
他弯腰,捡起扫把。
他的手掌因为长时间搬弄青石,已经磨出了血泡。
扫把的粗糙木柄擦着血泡,是一种钻心的疼。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开始扫地。
从道观那破败的大门口开始,把那些枯叶、烂泥、还有香客们留下的碎屑,一下一下地往一块拢。
叶游坐在青石上。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经。
那是正儿八经的道教经文。
不是什么高深的仙家秘术,只是最普通、最寻常的劝人静心的册子。
他的声音不大。
没有那种高亢的吟唱,也没有那种故意拿捏出来的神秘感。
就像是一个在村头乘凉的老头,随口说着几句顺口溜。
但这声音里,却夹杂着叶游在鬼门关前打转过无数次、被黄庭经洗刷过的心境。
那声音顺着秋风,不轻不重地钻进少年的耳朵里。
少年扫地的动作很慢。
体力透支让他每一次挥动扫把都显得有些迟钝。
但在那平淡的诵经声里,他的动作竟然慢慢有了一种奇怪的韵律。
不急不躁。
枯叶被推作一堆。泥块被扫除墙角。
整整一个时辰。
太阳偏过了正午,道观里那几个歇脚的香客早就走光了。
原本破败不堪、满地狼藉的道观小院。
硬生生地被这个穿着乞丐服的少年,扫得一尘不染。
连泥地上的纹理都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
少年直起腰,把扫把靠在土墙上。
他甩了甩已经酸痛得抬不起来的胳膊,看向坐在石头上的叶游。
叶游的诵经声刚好停下。
他睁开眼,看着干净的院子,又看着少年。
“你的道是什么?”
叶游问得很突然。
没有前言,没有铺垫,就这么硬生生地抛出来。
这不是他的本意,这是他要扮演的那个远古道人的台词。
少年站在那儿,满身的汗臭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他看着那个穷酸道士。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掩饰,也没有任何虚伪的奉承。
“尚未得知。”
少年给出了这个四个字。
回答得硬气,也坦荡。
叶游在心里乐了一下。
这小子,轴得很。
不顺着神棍的话往下爬,反倒敢把实话抖落出来。
在这远古大能的赌局里,这种不怕死的脾气,大概正是那些老怪物想看到的。
“去吧。”
叶游没有再问,只是挥了挥破袖子。
少年没犹豫,转身走出了道观。
青石板路的那一边,是大寺庙宽敞气派的山门。
香客们进进出出,香火气把半空里的云雾都熏成了灰白色。
少年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大寺庙。
皈心和尚就坐在大殿正中央的蒲团上。
他闭着眼睛,身上披着那件晃眼的金线袈裟。
大殿两侧站着几个泥塑的罗汉,威严得很。
香客们都在外围磕头,没人敢靠近那个满身污秽的少年。
少年走到大殿中央,站在和尚面前。
他没有跪,也没有合十。
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和尚似乎等了他很久。
风从大殿开敞的门外灌进来,吹得那些悬挂的经幡哗啦啦作响。
“坐。”和尚没有睁眼,只是指了指旁边一个有些破旧的蒲团。
少年走过去,盘腿坐下。骨头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巴声。
和尚开始念经。
是大乘佛法的经文。
那声音比叶游的道经要洪亮得多,带着一种要把人脑子里的妄念强行压碎的厚重感。
经文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那些在外围磕头的香客,听得如痴如醉。
少年坐在蒲团上,听着。
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疲惫而在微微打颤。
他的眼神一开始有些涣散,但随着那经文的灌入,那种轴劲又慢慢爬了上来。
他听不懂这些深奥的佛理。
但他听得很认真。就像他背石头爬山、拿破扫把扫地一样认真。
足足念了一大篇。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了。大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和尚停下了念经。
那木鱼敲击的最后一声余音,在大梁上绕了一圈,慢慢散尽。
和尚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沉的眼睛里,褪去了昨夜那种凡人的惊恐,重新挂上了佛门高僧的慈悲与审视。
他看着坐在蒲团上、因为强撑着精神而显得有些凶相的少年。
和尚慢慢摇了摇头。
他把手里那串念珠重新挂回脖子上。
“施主。”
和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叹息。
“你着相了。”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大殿里,像是砸下了一块闷铁。
少年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和尚,等下文。
和尚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去解释什么是着相,什么是执念。
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请明日再来吧。”
和尚下了逐客令。
少年看了那金光闪闪的和尚半晌。
他没有像普通的香客那样去死缠烂打地求一个解释。
他站起身。
腿上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盘坐和透支,已经彻底麻木。
他差点没站稳,往前踉跄了半步。
稳住身形后,他转过身,拖着那具几乎快要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殿。
走出寺庙,走过那块他自己背上来的巨石旁边。
他没有看破道观里那个靠着栅栏假寐的穷酸道士。
就那么迎着夕阳,顺着那条泥巴路,一步一步地挪下山去。
叶游靠在木栅栏上,半闭着眼睛,感受着少年那股在极致疲惫中依然没有散掉的黑红气柱。
“这傻小子。”
叶游在心里嘀咕了一声。
这才是第一天。
一个月。背百斤石头,扫地,听经,然后被和尚赶下山。
这远古神明的赌局,对于一个凡人来说,比把刀架在脖子上还要折磨。
但叶游知道,这出戏,他和皈心只能硬着头皮陪着演下去。
直到那始皇帝登天的那一刻。
或者,直到这个浑身透着浑劲的少年,被这非人的折磨彻底压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