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也算是有作为（2/2）

“耗材。”

谢无咎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冰冷。

“或是抓去填入阴煞地脉开采灵石，或是抽干浑身精血炼制邪门法宝，更甚者，有些寿元将尽的老怪物，干脆用活人当成药引，开炉炼丹以求延年益寿。凡人的皮肉、筋骨、魂魄，在他们眼里，皆是有价可估的灵材。”

叶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谢无咎冷笑道：“仙朝默认了这一切。仙朝要的是四海朝贡的气运，要的是各大宗门世家的臣服。只要没人造反，只要不坏了苍生契上定下的死规矩，死上几千几万个凡人，在朝堂上的衮衮诸公看来，同死了一群蝼蚁又有何异？”

谢无咎按着刀柄，手指在泛黑的牛皮刀鞘上轻轻摩挲：“那上头有一条规矩，凡人族修仙者，在中域之内，绝不可在凡人面前擅自展露神通法力，更不得明目张胆地在市井之间烧杀抢掠。”

“若想带走凡人，必须要给予其所谓的‘仙缘’。”

谢无咎转头看了一眼慕容住雨，眼底闪过一丝恍惚之色：“当年，住雨奉仙朝之命游历红尘，在那个河边里见到了我。她看中了我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劲，便给我出了三道古怪的谜题。我苦思了三天三夜，侥幸破解了，这便算作是她赐给我的‘仙缘’。”

“解了谜题，我便有了资格随她踏入修仙界，从一个凡夫走卒，变成了修仙者。”

谢无咎长叹了一声，脸上泛起了一抹难言的苍凉与悲哀。

“直到很久之后，偶尔回想起家乡旧事，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谢无咎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我出生在太安府治下的小河村。那村子不大，统共不过百十来户人家。可从我记事起，村子里每年开春和入秋，都要莫名其妙走丢十几个人。有时是壮劳力，有时是垂髫小童，报了官，衙门的捕快过来转悠两圈，最后也只推说是山里的狼虫虎豹叼了去。”

“现在想来，那些被叼走的人，哪里是遇到了什么豺狼虎豹？”

谢无咎抬起眼，看着叶游，一字一顿道：“他们分明也是遇到了‘仙缘’。只是他们的仙缘，是被那些藏在暗处的散修魔头，用几文铜钱、一包饴糖，或者一记障眼法，轻飘飘地买断了性命，随后拉进深山洞府，填进了冒着黑烟的炼丹炉里。”

“仙缘”这两个字，被谢无咎念得极重，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血腥气。

给一口吃的，便算结了因果；

给一桩机巧，便算赐了机缘。

如此一来，苍生契的规则便不算被打破，天地因果便有了遮羞的布条。

凡人丢了性命，化作丹灰，还要对那高高在上的仙长千恩万谢，道一声仙师慈悲。

方舟内陷入了一阵短促的寂静。

连外头被阵法隔绝的风声，都仿佛在此刻化作了无形的沉重。

一直闭目静坐的沈玉清，在此刻缓缓掀开了眼帘。

她那双淡漠清澈的眸子扫过谢无咎与慕容住雨，最后停在叶游身上，神色没有半分动容。

“这不奇怪。”

沈玉清的声音极清，似昆仑山顶落下的碎冰：“在很久很久之前…在我…不，在仙母尚未成仙、天门还未闭锁的大荒年间，这下修仙界的疆域，比你们如今所见的还要广袤许多。”

她转过头，看着阵外茫茫苍穹：“那时候的天地，可没有苍生契，亦无甚仙朝律法。大能斗法，移山填海，一记神通落下，方圆数万里生灵尽绝，凡人如草芥蝼蚁，朝生暮死，连哀嚎的资格都不曾有过。”

沈玉清顿了顿，语气淡然：“国师执掌仙朝数万载，虽说手段阴私，性子偏执，但他在苍生契上定下这一条规矩，终究还是让中域的凡俗百姓多活了许多年。至少，修仙者不可随意当街屠戮，凡人哪怕沦为耗材，也需一番周折掩饰。这，也算是一层庇护吧。”

谢无咎眉头微拧，冷哼了一声，却未出言反驳。

生在那个时代的人，自有一套看视天地的规矩，他无从辩驳。

叶游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铁索捆缚在一处的双手。

万年玄铁的寒意透过皮肉，浸润着他的筋脉，但他胸口那团火，却有些压不住了。

他抬起头，迎着沈玉清清冷的视线，神色温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沈姑娘。”

叶游轻声道：“如果国师在苍生契上，再添上一笔，写明‘凡人族修士，永世不得拿凡人血肉魂魄修仙’…若是真有这么一条，方才你说的话，我便全盘认可。”

沈玉清神色微滞。

叶游靠回木质的船壁，屈指轻轻弹了弹玄铁锁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若是规矩只管杀人的动作好看不好看，不管杀人的底子是不是在作恶，那这规矩，无非是一道涂了金粉的免死牌。”

叶游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神明亮而深邃，清澈得宛如一眼望得见底的寒泉。

“盗贼入室行凶，原先是一刀砍下脑袋，后来盗贼立了规矩，动手之前得先给苦主作个揖，递上一根稻草算作买命钱。你说，这盗贼是不是比从前慈悲了许多？”

沈玉清被问得语塞，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隐隐泛起了一丝微澜。

她抿了抿薄唇，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合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