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脱(2/2)
慕道瑛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沈澄因。
他短暂微讶了一秒,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冲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孰料,背心传来一阵滚滚热烫,仿佛被人以两道鲜明的能洞穿血肉的视线,炯炯注视。
当真是如芒在背,毛骨悚然。慕道瑛愣了一下,回眸一瞧,一眼便瞧见了甲板上后来的刘巧娥。
慕道瑛迟疑了一下,近到她身前,“老母。”
慕道瑛自觉跟沈澄因之间清清白白,自然心无杂念,只当寻常老友相见。
可刘巧娥却不这么想了。
沈澄因出场的时机太妙,他二人对视时,在她眼里自有经年累月相处下来,旁人难以插足的默契。
沈澄因生得美貌,这一剑又委实惊艳,立即引来甲板上人群不小的惊呼。
刘巧娥心里简直像打翻了个五味瓶,怒上心头,醋海翻波。
哼,区区雕虫小伎!
再看那些敬佩不已,五体投地的几家弟子,更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这点小伎俩便将这些人迷得神魂颠倒。刘巧娥心中暗暗吃味。今日她倒要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洞冥真君!
刘巧娥冷冷睨沈澄因一眼,抬袖功夫,血罗刹飞出,瞬间化作一道血色流星,在乌云间连冲了几冲,漫空追截那十数只怪鸟。
那些怪鸟原本还心有不甘地浮在云层间盘旋,可那血色流星曳尾一过,所过之处,这些怪鸟竟连一点声息也无,便“嘭嘭嘭”一连化作一蓬蓬的血雾原地爆开。
一息功夫,便将漫天乌云揉碎,天光乍泄,露出金光万丈的日轮!
众人原本还在惊讶沈澄因那风华绝代的一剑。没想到刘巧娥竟然弹指间便将这些怪鸟杀了个一干净。
境界之间的差距太大,大到众人一时之间,反倒连惊呼也被吞到嗓子眼里,只剩下一片噤若寒蝉的死寂。
这些怪鸟,于这些小辈弟子自然是分外棘手的劲敌。
可对刘巧娥,宋妙菱等人而言,也不过是一挥手的功夫。
慕道瑛是亲身体会过刘巧娥修为之高深莫测的,饶是如此,他心下也微微一凛。
凛然之后,便生出些同为修士的寂寥惆怅了。
慕道瑛默不做声,心中难免也生出几分悠悠向往,不知自己何时又能到这境界呢?
只这念头一起,便又很快被他放下。
天生剑骨,慕道瑛也有自己的骄傲。
其实若非数十年前那一场变故,他如今修为恐怕不在刘宋等人之下。
那次他深受重伤,全身筋脉几乎尽碎,那时,师门众人几乎以为他要绝于仙道了。
大家小心翼翼地看顾着他,不敢在他面前提及“练剑”、“修道”等任何一个字眼。
可慕道瑛并未就此一蹶不振,短暂的灰心丧志之后,在众人同情担忧的视线下,他很快便重振了精神,平心静气,一如既往地练剑、吐纳。
就这样足足坚持温养了二十余年,才养回今日与常人一般无二的模样。
刘巧娥大吃飞醋的同时,沈澄因也在注意着眼前这个神秘的老母。
来之前,赵言歌便已传信给她,对于宁瑕今日处境她也算有几分心理准备。
可没想到无垢老母望她的视线——似乎算不上友善?
沈澄因无暇多想,下了飞剑,向众人盈盈一拜:“游剑阁弟子,沈澄因,拜见诸位长老。”
赖永乐又惊又喜:“小沈?你们怎么来了?”
沈澄因身后游剑阁弟子都笑起来:“长老你们去追查返魂灯的下落,怎么不带上我们?”
这个“我们”用得颇有玄机,谁不知道沈澄因跟慕道瑛之间关系匪浅?
慕道瑛有难,沈澄因又怎会置之不理?
一游剑阁弟子道:“得了消息,沈师姐一路御剑,紧赶慢赶,好悬才赶上!一来就撞见了这些怪鸟作乱!”
沈澄因也听出同门们的揶揄,面色微红。
宋妙菱转头吩咐手下弟子收拾残局,闻言,将眉一蹙,“这些怪鸟来历不明,的确奇怪。”
沈澄因道:“我来时见各地有地动,浊气四散,不知跟这些地裂异像有无关系。”
赖永乐捺须道:“如今也查不出什么东西,等到了永宁城再好好探查一番罢。”
经过那些大鸟作乱,甲板上乱作一团。
沈澄因拜过这几位长老,略一迟疑,还是走到了刘巧娥跟慕道瑛面前。
“在下游剑阁弟子沈澄因,拜见老母。”
刘巧娥不言不语,细眼频动冷芒。
沈澄因迟疑地僵在原地。
刘巧娥辈分太高,这次行动又隐隐以她为首,前辈不发话,小辈又怎好贸然起身。
刘巧娥嫉妒沈澄因。
从很久很久之前,她便嫉妒这个能时时出现在慕道瑛身边,与他平等相交的女子。
当见到沈澄因的第一眼时,那股强烈的嫉恨心,令她自己都暗暗心惊。
眼前的女子,德蕴温柔,光华内敛,天性灵秀,又出身高贵,一举一动,进退合宜,是极会说话,惯会做事的,身边自然汇聚了无数人的追捧与仰慕。几乎是刘巧娥梦想中可望而不可即的模样。
长久的僵持和沉默,就连在场众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沈澄因是游剑阁“听剑堂”的执事,她麾下带领一小队弟子,素来便与玉清观的弟子交好。
两派人马久别重逢,本忙着交流感情,寒暄得热络。刘巧娥此举,却令甲板上一下子冷了场。
慕道瑛从旁轻声提醒:“老母。”
赖永乐愣了一下,也赶紧过来打圆场,“你这孩子,傻愣着干什么?难道还要让老母亲自扶你起来不成?”
他们自然想不到刘巧娥心中斗争,只当她桀骜惯了,心不在焉。
沈澄因心下一沉,缓缓起身。
她终于确信,这位老母的确对自己心存敌意。
……可自己何时招惹于她了?难道是宁瑕不成?
想到这里,她收敛心神,望向刘巧娥身边那道熟悉的身影。
慕道瑛落后半个身距,静静站在刘巧娥身侧,风吹动他道袍飘飘,骨直以立,眉眼青青静静。纵使落难,也一派浩然的清正。
沈澄因心中复杂,放轻了语调:“宁瑕……”
慕道瑛待她的态度,与待赵言歌等昔日旧友并没有什么不同,唯恐拖累他们,因此表现得极为克制,浅浅颔首还礼:“久见了。”
刘巧娥的面色却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起来。
直面慕道瑛跟沈澄因之间的接触,比她想象中还要难受。
她冷眼看他们相顾无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慕道瑛。”她倏道。
说来也怪,刘巧娥好像就有这样的魔力,亦或者是七境加身的光环。
只要她一开口,在场众人无不侧目而视,安静下来,等她发话。
在众人注目之下,刘巧娥一字一顿,冷冷开口:“我忘了穿鞋,伺候我穿鞋。”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沈澄因及一众玉清弟子纷纷怔住。
赵言歌皱紧了眉。
慕道瑛闻言倒是不惊不忙,先低头掠过她裙摆。她今日穿一件,露出一双玲珑雪白的赤足,脚掌小巧,脚趾齐整。
想是方才匆匆而来,忘记着履。
他乍见女子赤足,一瞥之下,触目雪白,微有些心惊,下意识想移开视线。迟滞了一息,又反应过来刘巧娥的命令。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二人身上。
沈澄因惊愕地看着他。
虽然赵言歌之前跟她说慕道瑛受了不少委屈,可耳听是一回事,眼见是一回事,她无法想象无垢老母竟如此折辱他!
更无法想象慕道瑛又如何忍受这样的折辱。
果然,慕道瑛轻轻蹙了蹙眉,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从一旁的合欢宗弟子手上接过一双翘头云履。
慕道瑛蹲下身,低低道了声,“失礼”,捧了她脚掌在怀,替她套上左右鞋履,退开时,仍不忘替她整了整裙摆。
做这一切时,慕道瑛的神情极为淡泊,仿佛不是在替人穿鞋,而是在抚琴弄弦,挥毫丹青。
他已经习惯了她乐于在人前作怪,只当她又突发奇想,变着花样地作践他。因此心无旁念,极为平和。
沈澄因的面色一下子变得极为苍白。
刘巧娥非但没觉得快意,反倒更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
或许是慕道瑛的情绪太稳定,稳定到隐隐透露出来一个信息:伺候她,对他而言,仅仅只是一份工作。
她足蹬云履,转身回眸:“跟我回去!”
慕道瑛顿了顿,跟上她的脚步。
一转身的功夫,刘巧娥进了一早为她安排下来的偏殿内室:
“见到抱香仙子,你是什么感受”
慕道瑛想了想,还是决定据实以告:“再见好友,甚悦之。”
“慕道瑛!!”刘巧娥气得鼻子歪。
慕道瑛不解其意。沈澄因是他好友,他见到她心中高兴,何错之有?他方才大可以说没有感情,可以她性格岂非又要怪他欺瞒了?
这些时日来,他虽然竭力迎合她的喜好,可仍觉刘巧娥的喜怒无常。
慕道瑛蹙眉不解间,刘巧娥却一把将他推入室内榻上!
便是他也觉出不对劲,挣扎着想要起身,“老母。”
刘巧娥居高临下将他摁回榻上。
“慕道瑛。”她目含讥讽,“你该不会天真到以为当本座的男宠,只需要动动笔,奉奉茶便行了吧?”
慕道瑛挣了两下,闻言,倏地安静了下来。
刘巧娥此言,切中了他这些时日来的隐忧。
隔了一会儿,青年淡淡抬眸:“那老母,你待如何?”
刘巧娥一双眼剔骨刀似的,从头到脚将他挑剔了一遍,语出惊人:“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