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逍遥喜春散(2/2)
她捧着他的身躯,感到悔,感到恨。恨自己儿女情长。
她看也没看,被同样被爆炸重伤的慕道瑛。
慕道瑛的状况也仅仅只比程洵好一点,他的右手软绵绵地垂落下来,左脚断折,白骨支出血肉。
唇角不断咳出混着脏器碎肉的鲜血。只是因为他是剑阵的主人,这才规避了一部分的伤害。
他抬眼,望向远处怀抱着程洵的刘巧娥,身体的疼痛又如何抵得过心上的痛楚。
可悲的是,今日是他做出这一切,连妒恨的余地也没有。
终于,她缓缓放下程洵,意识到了还有他的存在。
可眼里,闪动着的,却是第一次,切切实实,彻彻底底的痛恨。
他微闭上眼,心如槁木,准备迎接她的愤怒仇恨。
正在这时,底下的魔将终于结束了混战。
刘巧娥并不记得这魔将姓名,只知道他是罗那吉的心腹,是个干练的个性,其修为并不逊色于三大家任何一家的长老。
那魔将飞上楼顶,对她颔首说:“来不及了,先撤。”
说完,左手臂扭曲成兽爪模样,朝天轻轻一挥,施展魔门撕裂空间的秘法,将蔚蓝色的天空撕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刘巧娥先将程洵送入裂隙,这才来到他身边,拽起他长发,如拽一只破麻袋一般,拽起他残破身躯,一同跃入天边的裂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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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慕道瑛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已被重甩在地。
左腿支出的白骨磕在碎石路面,在尘埃碎石间用力一划,反刺入血肉更深,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慕道瑛呛咳出鲜血,还没来得及理顺气息。就被刘巧娥按住肩头,山河剑直直扎入他肩头,剑尖伸进去搅了搅,生生剜去一大块的血肉。
一条长长的沉重锁链,穿过血洞,锁住他琵琶骨。
剧烈的疼痛令慕道瑛汗如雨下,昏昏沉沉几乎失去了意识。
恍惚间,他如一条死狗一般被人拖拽在地。
到底被拖了多久,他也记不清了。
只透过耳畔隐约的重重叠叠的交谈声,依稀判断出这是回合欢宫的路上。
刘巧娥带着程洵先乘飞舟赶回了胥梦泽,留下几个合欢宫弟子,将他绑在马后,沿着峻峭山路一路拖回去。
他手臂大腿被地面碎石灰土磨得血肉模糊,可见森白臂骨。
青衣染尘,氤出大片血迹。
可这折磨还没完,等进入了胥梦泽的地界,才是真正的噩梦,可见骨肉的伤口被泡在大泽滩涂泥沼间,不断化脓,腐烂。
等被拖回合欢宫时,慕道瑛已近乎死了过去。
他被丢入一间漆黑的,无人问津的暗室关了三日。
第三天,刘巧娥才终于现身人前。
暗室的门被打开,阳光争先恐后地从门扉间灌入。
他蜷缩在墙角,手臂软绵绵地垂下,口中不断沤出鲜血,见她小矜矜,俏生生逆光而立。
语气却森寒,脸上掠过一抹阴沉。
“倘若他出事……”
“你也不需活了……我送你给他陪葬。”
慕道瑛知晓她说的“他”是谁,他心如刀绞,却再也流不出一点鲜血了。
点点头,默认了她的处置。
又咳出几口鲜血,吃力问,“他如何了?”
刘巧娥面上一阵阴晴不定,隔了一会儿,才道:“医师还在看。”
慕道瑛缄默片刻,须臾才又虚弱开口,“二老爷之事,我很抱歉。”
“收起你的惺惺作态。”刘巧娥厌恶地说。
慕道瑛面色微微一白。
门又被合上。
光线在他眼底消失,他怔怔地望着那残存的微光。
他知晓,程洵如今死生不知,她定恨透了他。
只是木已成舟。
昔日二老爷待他不薄,他纵再后悔将无辜如他之辈牵涉其中,却也无法令时光倒转。
慕道瑛微微阖眸,将头脸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阴冷的触感直入大脑,拨去大脑因疼痛而昏聩的迷雾。
思绪缓缓下沉,一点点复归清明。
痛吗?
似乎是很痛的。
但痛得多了便也麻木了,一切尚可忍耐。
暗室漆黑,被关了数日,却足以令他想清楚许多事。
当日,见她联合了魔门,在游剑阁大肆屠戮无辜弟子,他一时怒火攻心,乱了方寸。
等回过神来,那被他忽略的疑点便又一一浮现脑海。
刘巧娥与魔门的联合,明显由来已久,早在宿雾城之前。
可如今细细回想,他仍不愿意相信,她是这样的人。
毕竟,当初在任家村里,她对凡人的关切爱护,是自己亲眼目睹,绝做不得假。
做这样的假,于她毫无益处,又有什么意义?若真想取信于正道,也该当跟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
慕道瑛默默咀嚼之前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他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再度沦落为刘巧娥的阶下囚,他打又打不过她,所能做者甚少,只能尽力探一探她的态度。
她想来,本性是不坏的。
她为何会联合魔门,也是有待追究的事。若能挖出个中隐情,或许便能改变局势,改变他二人今日僵局。
慕道瑛就这样在脑海中推演着前路,又度过了三日。
他必须令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才不至于去想她,去想程洵,去深究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令他不过略略一想,心脏便泛起尖锐痛楚,牵连到呼吸,肝肺的感情。
好似生生咽下一块火炭,烧得他肠穿肚烂。
那样,他会疯的。
他用冷静跟理智,将自己飞快包裹,让他在面对刘巧娥的到来时,仍能维持故作的体面姿态。
她说,程洵的伤势好了一些。
他愣了一下,心底绽开一点浅浅的惊喜,又碍于如今身份,不知说什么,只默然点点头,道,“那太好了。”
刘巧娥冷道:“你该庆幸,你捡回一条命。”
“我本想杀你,是他拦下了我。”
他顿了一下,涩声说,“那瑛过后还要谢谢二老爷……”
他对上她冷嘲的视线,再度顿了顿,“……可、好?”
他如今,浑不知要以什么的姿态来谈论程洵,他伤势好转,的确是感到欣喜的,却又从欣喜中品尝到一股,唯有自己才能了解的酸涩隐痛。
恐怕他如今说什么,在她眼底都成惺惺作态罢?
慕道瑛不想再提程洵了。
他知晓她如今已彻彻底底厌了自己。
既如此,厌得深一点,浅一点,又有什么干系。
明知接下来的话会再度引起她的厌恶,慕道瑛仍低声问了,“老母,是一早便投靠了魔门了吗?”
“这不是你该打探的问题。”刘巧娥冷冰冰地说,眼里果然又闪过更深的厌恶。
慕道瑛缓缓深吸了一口气,仍固执问:“老母当真要跟魔门联合,返魂灯,山河剑,接下来便是溯世镜……放出魔祖……”
“彼时天地之间浊气上扬,那时,象征混乱、杀伐的魔气将压过清气,占据世间。
“天地反覆,灾害频发,兵戈不止,人世间又将回到从前那混沌、无序的状态。”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慕道瑛低低地念,“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老母当真愿见这样的世界吗?”
“这跟我又什么干系?!”刘巧娥冷冷道。
“因为我不相信。”慕道瑛打断她,目光澄平,静静盯着她瞧望,仿佛要看穿她的五脏六腑,“我不相信,那个谈起新米陈米之差,对凡人多加关切爱护的刘巧娥,会眼见魔气占据这片天地。”
“彼时,就连修士也难修炼生存,更遑论无辜百姓?”
“巧娥。”慕道瑛顿了顿,试探着开口问,“你是否有什么苦衷?”
“我……若有什么苦衷,不妨同我说……”
啪!
他话音未落,颊侧便狠挨了一掌!
刘巧娥抽手,冷冷道:“你算什么东西?”
慕道瑛平静地捱了一掌,面色不改,仍抬起眼。
他眉目是很柔和的,眼里寂寞而多情,但漆黑的眼珠却定定的,逼紧了她,“老母,我知晓,你不是那样的人,若有任何——!”
啪!
他的话语戳中她内心深藏着的隐痛,刘巧娥顿有些失了方寸的慌乱。
不等他说完。她裙摆飞扬!
快走了几步,一把卡住他下颌,反手又是一掌。
迫使他抬起脸来,冷声道:“比起担心这天下,你倒不如多分些精神担心担心自己。”
慕道瑛唇角淌下一缕血渍,静静与她对望半晌,仿佛要看穿她的虚弱,他柔和反问:“老母,又有什么处置呢?”
他竟还敢这样看自己?!
他的目光清透,如春日浅浅的薄冰,刘巧娥却好似被他整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侵犯了,看遍了。
她怒极之下,灵光一现,反倒嫣然一笑。
冰冷眉眼,犹如寒冬中怒放的白梅,摄人心魄。
“听说大梦丹是贵派之宝,道长当初给我用,倒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慕道瑛一怔。
他问心有愧,便再也维持不住方才迫人的冷静。
忍不住抬起眼,目含痛惜:“巧娥——”
刘巧娥打断他:“本座也理当投桃报李,让道长尝尝我们合欢功至宝‘逍遥喜春散’的滋味。”
慕道瑛微一惊,已觉不妙,下意识想闪躲,可刘巧娥却牢牢钳他下颌。
迫使他张开两瓣肉红的薄唇,喂他吃下一颗碧莹莹的豆大药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