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 89 章 “能不能为(2/2)
千宿看了一眼那镯子,眉头微蹙,立刻推辞道:“不用了,多谢。”
她往前走去,姚崇连忙追上她,将锦盒递到她面前:“你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番心意,也是我家的传家之宝。我的命都是你救的,我总要有所报答,否则心里过意不去。”
千宿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道:“你若当真过意不去,便把你们息地当年收走的红珊海还给我们。”
红珊海是一片极美的蝴蝶谷,漫山遍野的奇花异草,彩蝶翩跹,美不胜收。那里原本是仙都的地方,虽不曾住人,却是一处难得的宝地。
传说谷中蕴藏着一股神奇的力量,许多年前,息帝祖上因对仙都有过一些恩惠,仙都便将那地方给了息帝。
可这么多年过去,息帝对那地方不闻不问,几近荒废。然而对仙都来说,那终究是故土,千宿不想让它流落在外,变成一片荒野。
姚崇听完这话,想也不想答应道:“好,那地方我还给你们,等我回去便去交接。”
千宿没料到他应得这般爽快,道:“那好,便有劳你了,尽快去办吧。天色很晚了,我去歇息了。”
说完,她再不停留,大步朝前走去。
姚崇见她走得决绝,连镯子也不肯收,只得默默将锦盒收回怀中。
他站在原地,望着千宿离去的背影,月光勾勒着她的身姿,衣袂翩然,渐行渐远。
他心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翻涌,心跳得厉害,怎么也压不住。
千宿回到院中,刚迈进房门,便瞧见玉娘斜倚在一棵老槐树下。她见千宿回来,直起身迎了上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道:“怎么样了?身体可好些了?”
千宿指了指院中的石桌,温声道:“好多了,去那边坐着说。”
二人走到石桌前坐下,千宿给玉娘斟了一杯茶,茶香袅袅,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千宿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玉娘看了她一眼,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杯,迟疑着开口:“有倒是有一件事,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你说。”
玉娘眉头轻轻皱起,叹了口气道:“你能不能为我重生?”
重生?
千宿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玉娘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幽幽的:“我厌倦了这样的日子。我想重新活一次,让我的人生变得正常些。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大富大贵,只要能像寻常人那样过日子便好。有一个安稳的家,让母亲能陪在我身边……”
她沉默了一瞬,又低低地补了一句:“或者,给我换一个父亲也行。总之,我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不想再过如今这样的生活了。你有替别人重生的本事,不知道……能不能为我重生?”
千宿听了这番话,心中微讶,沉声问道:“怎么忽然有了这样的念头?”
玉娘仰头望向夜空。满天繁星如碎银般洒在天幕上,银河横亘,璀璨得有些不真实。
她沉沉道:“你没有经历过我那些事。我是在夹缝里长起来的,那种苦,那种恨不得立时死了的痛,日日夜夜缠着我,一刻都不曾放过。母亲很小的时候就去了,我一个人跟着父亲过活,日子艰难不说,还要挨他的打骂,被旁人欺负。后来,父亲把我送进青楼……”
说到这里,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那样的日子,当真是苦到了极点。那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直到如今,我心里还是疼的。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我想从头来过。我想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依偎在母亲怀里。我想要简简单单的日子。若是长大了,能遇着一个自己喜欢的人,那便更好了。我从来没有体会过,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她垂下眼睫,声音里带了一丝空茫:“别人都说人是有七情六欲的,这一辈子,总要经历些感情才算真正活过。可到如今,我都不曾体会过,只觉得自己活得麻木。曾经有几年,我像是活在地狱里,全凭一口气撑着,才挣扎出来。可出来之后,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连我自己都讨厌的人。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所以我想重新来过,你……能不能帮我?”
千宿知道玉娘的过往,也知道她吃过怎样的苦。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玉娘,你的心情我明白。可人生不是谁随随便便就能重来的。况且,重生之后会发生什么,也不是我能左右的。你的经历确实苦,可那些苦日子你已经熬过来了。若是从头再来,万一还要再走一遭呢?到那时,只怕更痛苦。”
重生,说到底只是千宿的一个术法罢了。重生之后的事,她左右不了,那是一个人的命数。
就像玹攸,她为他重生三次,为他改过脾性,改过命数,可到头来,还是脱离了她的掌控。
她没有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资格去左右别人的人生,哪怕是重生之后的人生。
玉娘听了这话,却道:“没关系。经历过这些事,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不怕再来一次。有机会重来,总比没有强。”
千宿见她神色坚决,又劝道:“这不是儿戏。况且,只有故去的人才能重生,你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回去?”
“这个我懂。”玉娘说着,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她将刀尖抵在自己心口,看着千宿,眼圈倏地红了,“不就是死吗?我现在就可以死。等我死了,你就为我重生,好不好?”
她眼中那股冲动与对现世的绝望交织在一起,看得千宿心头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千宿伸手握住她拿匕首的手腕,一点一点将她的手按下来,温声道:“玉娘,你冷静些。这不是一件小事。即便你故去了,也不一定就有重生的资格。这世上离世的人何其之多,能拥有重生机缘的,却不是谁都能有。需要我一一查探魂魄,去分辨有没有那样的定数。若是有的,自然可以。若是没有,就算我施法也控制不住,到时只怕会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缘都没了。”
玉娘眼中的泪光在月色下闪烁,神色却依旧坚定:“没关系。什么结果我都认了。魂飞魄散也好,不能掌控来生也罢,我只求这一次机会,想干干净净地重活一回。”
说着,眼泪溢满了眼眶。
这还是千宿头一回见到玉娘这般模样。她心中百味杂陈,按着她那只握着匕首的手,叹息般道:“玉娘,我明白你的心思。可你走到今日,留得一条性命在,是何等难能可贵的事。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自己的命数,可这世间也自有它的定数。或许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要面对一场大劫,到那时候,什么幸福,什么人生,什么从头再来,都不过是空话了。”
她语气温和了几分:“明日我要去归禹,为一位老者行落仙之术。你若愿意,便随我同去,去体悟一番他的人生,看看他这一生走过的路,到那时,或许你便明白了。”
玉娘认识千宿的那一年,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那回她被人追杀,追杀她的还是她自己的客人。她被逼得走投无路,满街的人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人肯伸手。只有路过的千宿,毫不犹豫地冲上来,把她救了下来。
从那以后,她便认识了千宿。所以上次千宿写信给她,说要借双剑,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此刻听着千宿这番话,玉娘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这一生是迷茫的。她羡慕那些寻常百姓,羡慕那些出身尊贵的人,更羡慕千宿。
千宿和她,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一直活在泥潭里,而千宿一直走在云端。她羡慕她,可羡慕归羡慕,她也知道这是命。
这些日子她跟着千宿,亲眼见到了千宿肩上担着的重任,也见到了她为了别人可以不顾一切的模样。
她终是明白,一个人的强大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光鲜亮丽、光芒万丈的背后,或许藏着旁人看不见的辛酸。
千宿将茶杯递到她面前:“把茶喝了,回去歇着。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明日出发时,我去叫你。”
玉娘的泪一直含在眼眶里,听了这话,心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一个字也没说,收起匕首便走了。
千宿知道,玉娘是在强撑,她那样要强的人,怎么甘心在旁人面前掉眼泪呢。
望着玉娘离去的背影,千宿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心酸与心疼。有的人一出生便注定是坎坷的,可要从那泥泞里走到有光的地方,又是何等的艰难。
回到屋中,桌上已摆满了饭菜,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是玹攸又差人送来的。
千宿在桌前坐下,勉强用了几口,便听外面有侍从来报。
“仙主,尧都的人到了。”
千宿放下筷子,有些意外:“这么快?谁来了?”
侍从回道:“回仙主,是尧都的君主与公主。”
尧都的君主。
淮临的父亲。
他竟然亲自来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