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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施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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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安依旧早出晚归扛货谋生,远远望见风中摇曳的野花,满身疲惫便会消散大半。

夜里闲暇,阿芸做针线补贴家用。宋安坐在一旁,笨拙练习独手缝补。

穿针引线格外艰难,手指屡屡被针尖刺破。阿芸心疼,想要接过替他缝制,却被他拦下:“总不能一辈子都麻烦你。”

阿芸便笑,笑着笑着眼底悄然泛红。

成婚次年,阿芸怀了身孕。

素来沉默坚硬的宋安,藏不住满心欢喜。他主动找到工头,恳求多接活计,只想给孕期的妻子多补些营养。

工头看着他紧张局促的模样,又叹又笑,点头应允。

那数月里,宋安拼尽全力劳作。白日码头扛货,夜间修补渔网,攒下的所有钱财,尽数用来购置鸡蛋、红糖,悉心照料阿芸。

阿芸捧着红糖水嗔怪他铺张浪费,他只低头憨笑:“你喝,我不心疼。”

十月怀胎,阿芸顺利诞下一女。

孩子肌肤白净,眉眼随母,一双黑眸澄澈透亮。

宋安小心翼翼抱着襁褓里的女儿,浑身僵硬紧绷,生怕稍有不慎伤到她。望着孩子软乎乎的小脸,喉头酸涩堵塞,热泪盈满眼眶。

他为女儿取名念安。

盼她一生平安顺遂,也念着逝去的双亲,念着再也回不去的安稳年少。

孩子降生,家里开销剧增,狭小的小屋却日日萦绕欢声笑语。

阿芸抱着念安轻唱渔家小调,宋安劈柴生火,抬眼望向妻女的瞬间,心底暖意翻涌不息。

半生磋磨流离,他以为守住这份寻常安稳,过往所有苦难,都值得。

可是。

命运从未对他手下留情。

念安三岁那年,归禹突发瘟疫。

疫病传播迅猛,码头最先有人染病。高热呕吐,卧床不起,短短数日便接连殒命。瘟疫顺着街巷疯狂蔓延,不过半月,整片码头区域沦为人间炼狱。

病患呻吟不绝于耳,棺材铺昼夜赶工,送葬队伍连绵不绝,哀声遍地。

阿芸是家中第一个染病的人。

清晨还在门前洗衣劳作,正午便头晕乏力,卧床不起。宋安只当她连日劳累,悉心倒好热水,便照常出门做工。

待到傍晚归家,只见阿芸高热昏迷,身躯滚烫,唇瓣干裂发白,口中胡言乱语,意识彻底涣散。

宋安背起妻子,疯了一般冲向城内医馆。

医馆门前挤满病患,药材用尽,大夫分身乏术。他跪在门前重重磕头,额头磕出暗红血迹,苦苦哀求施救。可大夫只剩无力叹息,劝他听天由命。

无望而归,宋安不眠不休守在床前。湿布反复擦拭身体降温,熬煮草药一口口喂服。

三天三夜,寸步未离。他紧握着妻子微凉的手,一遍遍低声呢喃:“阿芸,撑住。我们还有念安,你得看着她长大,你不能丢下我们爷俩……”

终究,无力回天。

第四夜,阿芸的呼吸渐渐微弱,滚烫的身躯一点点褪去温度。

她艰难撑开眼皮,最后望向宋安,唇瓣微微翕动,发不出半点声响。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随即无力垂落,再无动静。

宋安瘫跪床前,浑身力气尽数抽离,脊背轰然垮塌。他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哭声,死死攥着妻子尚且温热的手,执拗地等着她再唤一声当家的。

没有回应。

永远不会再有了。

后事尚未办妥,年幼的念安也染上了瘟疫。

小小的身躯高热不退,蜷缩在被褥里,虚弱低吟,连啼哭的力气都没有。宋安抱着女儿走遍全城,访遍所有医者,得到的答案,全是无力挽回。

念安离世那日,大雨倾盆,冲刷整座归禹城。

宋安抱着孱弱的孩子,静坐屋檐之下。风雨斜扫,打湿他全身衣衫。

小小的手攥住宋安的衣襟,软糯的嗓音微弱响起:“爹爹。”

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一点点失去所有光亮。

宋安抱着逐渐冰凉的女儿,在滂沱大雨里静坐整夜。雨水混着热泪肆意流淌,再也分不清何为雨,何为泪。

天亮之后,他将妻女合葬在面朝沧海的山坡。无碑无铭,只立一块粗糙石块,亲手刻下三字:安芸念。

宋安、阿芸、念安。

他此生仅有的所有温暖与光亮,尽数埋于黄土之下。

自那以后,宋安彻底变了性情。

本就寡言的他,愈发沉默孤僻,整日不言不语。他逼着自己不停劳作,码头活计结束,便去渔船卸货,闲时奔赴盐场晒盐。

他不敢停歇。

只要空闲片刻,妻女离世的画面便会疯狂涌入脑海,将他彻底吞噬。

他曾走到海边,望着暗沉翻涌的巨浪,动过轻生的念头。

往前一步,便可解脱所有痛苦,彻底归于安宁。

可他终究转身折返。

阿芸和念安,不会愿意看见他这般潦草赴死。

他要活着,替她们活着,替她们看看这世间山河。

往后数年,宋安四处漂泊求生。放牛耕种、深山采药、矿洞挖煤,所有底层苦活,他尽数做遍。

遇过山匪劫杀,险些殒命荒山;遇过海难倾覆,抱着木板在汪洋漂流整夜;遇过地震塌方,碎石砸断两根手指,他自行接骨复位,布条简单包扎,继续赶路谋生。

灾祸反复降临,一次次将他碾碎、打倒。

可他从未低头认输。

如同崖边礁石上的牡蛎,任凭浪潮日夜冲刷、风霜反复侵蚀,外壳伤痕遍布,依旧死死攀附礁石,绝不沉沦深海。

年过半百,绝境半生的宋安,终于等来一丝转机。

归禹城外荒山深处,他偶然发现一眼山泉。泉水清甜凛冽,异于寻常山泉,饮下之后,满身疲惫尽数消散。

宋安敏锐察觉山泉的独特价值。耗费大半年光阴,独自一人开山凿石,修筑简易石渠,将山泉引至山下村落。

起初只有周边村民取水,久而久之,消息传遍归禹,城内百姓纷纷专程赶来购水。

他从不坐地起价,家境贫寒者可免费取水,分文不取。

经年累月,宋安的山泉,在归禹小有名气。

攒下积蓄后,他买下整片荒山,开拓泉眼,搭建作坊,雇佣数名身世坎坷的穷苦伙计,生意渐渐稳定向好。

半生未曾识字的他,四十余岁从头学起。一笔一画临摹书写,笨拙认真,一如当年独手练习缝补衣衫。

请来账房先生教习记账算数,进度缓慢却足够踏实,不懂便问,不会便练,直至彻底吃透。久而久之,不仅能通读账本,还能提笔书写简短书信。

屋内桌上那封泛黄信纸,便是他亲笔所写。

光幕画面持续流转,横跨少年、青年、中年、暮年,半生苦难、离别、挣扎、坚守一一铺展,如一卷浸满血泪的长卷,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

玉娘望着光影里跌宕起伏的一生,泪流满面。

她看见独手孩子沿街卑微乞讨,看见青年抱着至亲尸身无声恸哭,看见中年人屡遭绝境却次次奋起,看见垂暮老者坐拥安稳,却只剩孤身一人,独对山海落日。

胸口闷堵窒息,气息滞涩难通。

从前她总叹自己命途坎坷、流离无依,若非千宿相救,早已不知葬身何处。

可看完宋安的一生,她才知晓,世间苦难远超自己所见,自己历经的波折,不过沧海一粟。

被命运碾压半生,受尽世间恶意,宋安从未滋生半分怨怼,从未堕入黑暗深渊。

他选了最难、最干净的一条路,在绝境里守住本心和体面。

玹攸静立一旁,薄唇紧抿,目光沉沉锁在光幕之上,默然无言。

左廷垂落眼眸,素来淡漠无波的面容上,难得浮现出清晰的动容。

光幕最终定格。

年迈的宋安坐在院中摇椅上,面朝辽阔沧海,膝头摊着旧账本,手边平放那封未曾寄出的信。

落日余晖洒落满身,将满头白发染作金辉。他望着海天交界的晚霞,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双眼缓缓轻阖,安然长眠。

光幕缓缓消散,化作细碎流光,尽数沉入墓穴泥土之中。

千宿抬手收回术法,周身结界散去。落仙术凝成的漫天流萤,悠悠飘向远方海天,连成一条璀璨光带,缓缓消融在蔚蓝天际。

亡魂解脱,执念尽散,一生悲欢,尽数归于山海天地。

海风再度吹拂,咸湿气息漫卷而来,拂动众人衣袍发丝。

天地归于寂静,只剩海浪反复拍打礁石的声响,绵延不绝,回荡海岸。

几人伫立崖边,无人言语,心绪被深深撼动,久久无法平复。

沉寂良久,玉娘迈步上前,走到海岸边缘。她双手拢在唇边,对着苍茫无垠的大海,放声呐喊。

长风拉长她的声音,响彻海面,惊飞礁石群栖的海鸟,扑棱棱飞向远空。

她用尽浑身气力,再次高喊,嗓音彻底沙哑。

“我要好好活着!”

“我要活得精彩!”

喊尽心中所有郁结,她回头望向千宿。

海风揉乱她的鬓发,眼眶通红,泪痕未干,狼狈却耀眼。那抹扬起的笑容,穿透满心阴霾,像破开云层的日光,明亮又坚韧。

千宿凝望着她,沉静眼眸泛起细碎涟漪。

初见玉娘时,少女满身狼狈,眼底盛满戒备与惶恐。

此刻海边的少女,已然褪去从前的脆弱。她心底生出一股蓬勃韧劲,不认命、不沉沦,如同石缝野草,平凡渺小,却生生不息。

千宿唇角微扬,不再多言,转头看向众人,温声道:“走吧,回客栈。”

一行人原路折返。来时晨光初露,归时已是日头偏西。

踏入落脚客栈时,暮色沉沉,夜色渐浓。门口灯笼次第点亮,昏黄光晕摇曳流转,为清冷暮色添了几分暖意。

只是大堂氛围异常凝滞。

掌柜僵立柜台后,神色拘谨紧张,小二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靠窗的位置,端坐一道挺拔身影。

那人背对大门,玄色锦袍加身,领口袖口暗金云纹繁复精致。随意端坐,自带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场。手边茶盏热气袅袅,显然等候多时。

听见脚步声,那人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转身。

年轻男子眉目清隽,轮廓利落冷硬,一双眼眸幽深无底,所有情绪尽数掩藏。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定千宿身上。

他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分寸恰到好处:“仙主远道莅临归禹,忘川未能提前迎接,还望仙主海涵。”

千宿抬眸,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归禹君主,忘川。

世间皆知,这位年轻君主心智深沉,手段凌厉。继位数年,将纷乱已久的归禹治理得井井有条,在九州一众君主之中,堪称顶尖翘楚。

千宿略一颔首,简单回礼:“君主客气了。”

忘川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扫过玹攸、玉娘二人,视线短暂停留。

玹攸神色平静,坦然与之对视。

忘川收回目光,正视千宿:“可否寻一处静室,单独一叙?”

千宿心中了然,知晓他有隐秘要事,不便当众言说。当即吩咐掌柜备好清静客房,让玹攸、玉娘先行休整,便与忘川一前一后上了楼。

客房之内,小二奉上热茶,退出门外,合紧房门。

忘川端起茶盏,先是客套寒暄几句,问及路途辛劳归禹招待不周之类的客套话。千宿一一应答。

寒暄尽数落幕,忘川放下茶盏,神色郑重几分:“早前听闻,仙主于恶魂山收服紫煞,此事传遍九州,我心中万分钦佩。”

“君主过誉。”

忘川见千宿无意闲谈,不再迂回铺垫,语气沉敛正色:“实不相瞒,在下今日前来,是有一桩棘手祸事,恳请仙主出手相助。”

千宿端盏浅啜,示意他细说缘由。

忘川道:“归禹境内,近期频繁出现无舌怪踪迹。”

无舌怪?

千宿端杯的手骤然一顿,放下茶盏,问道:“君主可曾捉到了?”

忘川轻轻摇头,眉宇覆上浓重忧色:“一无所获。我调集境内所有捉妖师全域搜寻,始终慢其一拍,每次只能寻到遇害者遗体,从未追上妖物踪迹。”

“除此之外,前线追踪修士回报,归禹边境萦绕一股怪异妖气。气息阴冷诡谲,与寻常妖邪截然不同。众人不敢贸然深入探查,只得在外围布防死守。我日夜忧心,长此以往,必酿大祸。”

他抬眸直视千宿,态度恳切真诚:“得知仙主驾临归禹,我冒昧前来恳请。不知仙主可否暂留此地,协助我围剿无舌怪?”

千宿短暂沉默思索。

无舌怪习性特殊,凶险异常,若能活捉,或许便能追溯关于火狱之徒的根源,查清背后隐患。

思虑已定,她回道:“好。”

忘川心头一松,当即起身拱手:“多谢仙主仗义相助。”

千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又道:“天色不早了,君主若不嫌弃,留下同食晚饭再离去不迟。”

忘川下意识侧目望向房门,楼下隐约传来细碎人声,热闹嘈杂。

他素来喜静厌喧,只是有求于人,不便推辞,只能颔首应下:“便叨扰仙主了。”

千宿随即吩咐店家置办宴席。不多时,各式菜肴接连上桌。

作者有话说:

来啦!正文全写完了,从今天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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