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2/2)
【正在与眷属[翎生]建立[精神链接]中……】
一道提示直接浮现于视觉中央,半透明的面板颜色变得越来越深,直到覆盖巫有的全部视野。
“咚”。
仿佛一滴水落入池塘,轻而脆的一声后,巫有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仿佛在不断上升,某种接通感自虚空中传来,周围不再有声音,也不再有色彩与光亮,她落入了一片虚无。
她睁开了眼。
这里并不存在物质,但她仍然感到自己“睁开了眼”。
不存在实墙,但边界分明,像光一样的某种物质于其中流动,每一道轨迹都清澈、准确且绝对受控。
这是个陌生的空间,巫有本会觉得自己会警觉,但事实并非如此,她没有任何感觉,——没有迷茫、没有紧张,也没有愉悦,她的感官里不存在任何能被感知到的东西。
巫有意识到,这里就是她的精神世界。
她不会因为来到这里而“感受”到什么,这里本就同她完美自洽。她相信自己的选择并愿意为此负责,所以不会感到迷茫;她赤诚面对自己的欲望与世俗定义的不良品德,所以不会感到紧张;她同样理解自己拥有的一切美好,所以也不会感到惊喜。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她的思维比处于肉/体中时,更加清晰,且赤/裸。
在这里,她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肢体,甚至不需要思考,她的想法与意志便不加伪饰地流动在整个空间里,她就是这个世界。
巫有感觉到,有某种物质靠近了她。
或者准确来说,是某种物质被她强行吸了过来,没有任何抵抗力,它不是人形也不是兽形,而是一团混合着情绪、思考、本能等等的意识团,是蓝与绿交织的流体状物质,带着盈盈微光,它就像被漩涡吸引的浮萍,不断变化着,又在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形状,好奇又胆怯地贴近。
她静静地“看”着它,她要做的,不是接纳,而是允许。
允许对方臣服于这高塔之下。
它如愿获得了允许。
巫有看到流动的物质探向了它,丝丝缕缕探入那团流体之中。
随后,她感受到了它的结构、它的情绪、它的能量流动……所有属于它的一切,都在这里尽数展开,每一根丝线都是她的触手,而它的精神赤/裸横陈,无所遁形。
它被那些物质裹挟着、缠绕着、束缚着,却没有任何挣扎,反而像是终于找到被允许依附的存在,小心翼翼地主动黏附过来,和那些流动的物质融为一体,蓝绿偏光的线条被拉长到极限,又被揉搓成一团,她的气息烙印在每根线条上。
于空旷中,巫有听到了几声细微的鸟鸣。
她感知到了它不断上升的情绪,像连日不退的低烧,是想要完全依附的渴望、不知所措的迷茫雀跃,意识涌动如潮水,它于这无法抵抗的潮水中微弱地震颤,然后骤然蜷缩成一小团,摇曳着随波逐流。
巫有伸出手去,她看不到自己的手,但在这个空间里,的的确确存在着一只无形的手。
她伸手抚向它缩成一团的可怜精神流体。
那蜷缩着的流体讨巧地贴近,怯生生的,像是小兽不敢扑上来,只能把耳朵贴在主人的手心里,悄悄发抖。她抬手,那团流体便跟着她往上游,她向下压去,那团流体便顺势在她的掌心软软散开。
那团精神已经完全融在她的手中,她的意志唤醒了它萎靡而不安的精神,而她摸索到了它的能力信息,一寸寸抚摸,一点点感知。它的能量经由链接回路输送给她,它同她贴得愈来愈紧,温热、顺从,又将依恋推至极点。
它开始褪色,蓝绿色的偏光闪片簌簌落下,变成了纯洁无瑕的白。
链接完成。
巫有收回了手,那团纯白的意识下意识想要跟随,可只是分离的一刹那,便拉开数亿光年般的距离,它再也没能追上。
巫有于现实中睁开了眼。
身上因为在不适宜时间起床的不适感一扫而空,思维都清晰得像是换了个新脑子。
但比起代神之手探出的信息,她最先看到的是知秋的脸。
它站在她的胸口上,鼻尖都快凑到她的鼻尖上了,耳朵往后飞得看不到耳朵尖,蓝金异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见巫有醒来,它往后退了一步,趴下/身,软软叫了声:“喵……”
声音听起来莫名有点委屈。
自从代神之手出现,知秋就处于持续躁动中,巫有倒也能理解,小动物的直觉一向敏锐,等它习惯就好。
她抱着知秋坐起身,拍了拍小猫脑袋:“饿了?”
巫有下床,多倒了些猫粮出来,想了想,以防万一,还是多开了个罐头。把猫抱下床放到猫碗前,轻轻按了按脑袋,然后她才起身,边整理东西边查看代神之手弹出的信息。
【已与眷属[翎生]完成[精神链接]。】
【翎生[精神力]恢复至62。】
【翎生转为[毒性],形体转为[白色]。】
【翎生获得属性[依赖]*共生时,属性回升速率增加10%。】
【获得能力:[毒血](以血为毒,可致人麻痹,最高可致人昏迷)】
不是完全的能力,仅能致人昏迷,但也不错。巫有整理好东西,又看向“白色”这俩字,她知道蓝孔雀有白色的变异品种,通体白色,虽然在孔雀群中难以择偶,但从人类的角度来看,却是另一种感觉的漂亮,不禁有点好奇。
她还是很喜欢漂亮的东西的。
巫有点开共生栏的对话框,发现翎生一句话都没说,于是她决定临时解除共生状态看一眼。
【正在与[翎生]解除共生状态……】
她垂眼,看到自己的肌肤上浮现出亮白色的细小光点,那些光点向前飞去,在床边凝结成一个大致的轮廓,渐渐清晰成形。
翎生跪坐在床边,先前的宝蓝色的发色尽数化为纯白,脑袋低垂,柔顺的碎发凌乱散落,巫有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它殷红而微张的唇,以及从唇瓣中溢出的破碎的呼吸。
纯白色的尾羽如同裙摆般散开,裸/露出的皮肤比之前还要白,白到能清楚看清它的血管脉络,它的两只手臂勉强撑地,手指微微蜷起,小拇指还时不时颤动一下。
巫有向前微微附身,伸出手,指尖碰到翎生的下巴,略一用力,它便顺势抬起了头。
它本来垂闭着眼,眼皮上的淡青血管清晰可见,湿漉漉的白色睫毛轻轻颤动着,它迟钝地抬眼看向她,变成淡粉色的眼睛潮湿,混着明显的失神与迷离,仿佛意识还粘连在她的精神世界里,一副被剥开、吞没过的模样,可怜,漂亮、顺从又易碎。
是比先前,还要乖驯的小鸟。
翎生已极力仰着脸,却只能触碰到她的指尖。它下意识向前爬了两步,泛着一层淡粉色的白皙面颊主动贴上巫有的手心,就像在意识空间里,紧紧依恋着她掌心的那团意识。
这非刻意的祈求怜爱,而是本能而懵懂的依赖。
它张了张嘴,几度失语,最终只说出两个极轻的字:“……主人?”
巫有盯着眼前的翎生,掌心微微发热。
这是比之前、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强烈的从属感,而她也第一次从眷属身上感到了满足,似乎一切本就理应如此——
是的。一切理应如此。
她感受到肌肤相接时传来的温度,感受到柔软发丝扫过她手腕的痒意,感受到房间里空气流动的细微轨迹,周围的一切都清晰到像加了一层锐化滤镜。
然后,她听到了什么东西在生长的声音。
像一棵树在生长。要向上伸展枝叶、汲取阳光,要向下探出根须、掠夺营养。
周身的锐化感转瞬淡去,眼前漂亮的小孔雀本能亲昵地贴着她的掌心,眼底的迷茫与眷恋混作一团。她冷静地审视着它,而它毫无遮拦,就好像自此往后,它不再是它,而只是属于她的一部分。
巫有微微躬身,用两只手捧起翎生的脸,眼睛直直盯着它,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真乖。”她说,“翎生真乖。”
翎生的眼睛迎着灯光,晶莹剔透,闪着亮晶晶的光。
她收手起身,摸了摸翎生的脑袋,再次同它共生。拿起包转过身时,就看到了一只……白色海胆。
准确来说,那是炸了毛的知秋。
由于炸毛,它的身体肉眼可见得大了一圈,它弓起身体,飞着耳朵,眼睛睁得极圆,乍一看,比初次见到翎生时的反应还要大。知秋在来到森林城之前胆子很大的,现在反倒一惊一乍起来,巫有都担心这么下去它身体会出问题。
要不然以后在家里的时候都把翎生放出来?让知秋习惯一下家里的新成员。
猫鸟混养的确麻烦,但……孔雀算鸟吗?
巫有一边想着,一边打算安抚一下受惊的小猫,就发现知秋一转眼便恢复了正常状态,它先是舔了舔自己身上的毛,然后低头舔了两口水,最后又开始空嚼猫粮……总之,一副很忙的样子。
好像她刚才看到的白色大海胆是幻觉。
巫有:?
见知秋一切正常,她也放下心来,背起背包,摸向把手:“我要出门一趟,乖乖在家。”
知秋喵了两声作为回应。
巫有没有从正常途径下楼,而是绕到二十楼,从外挂消防连廊换到另一个单元,下到十五楼,从十五楼的楼梯间窗户翻出去,旁边角落的住户加建了约莫两平米的空间,巫有轻轻踩在铁皮之上,翻进了隔壁楼的楼梯间。
如此反复几次,她从遥远的另一栋楼里走了出来。
此时的她不论是着装还是气质,都和平时的清洁工迥然不同。
她清洁工身份的打扮通常是紧身的黑衣黑裤,搭配着带锁扣的兜帽。走路很轻,所以肌肉习惯性紧绷,再加上背着包低着头,走路姿势、体态会受到明显影响,整个人都显得内敛而阴郁。
路过她的人,多少都需要担心她会不会忽然掏出刀子来给人一刀。
而现在的巫有,上身白色长袖叠穿灰色连帽卫衣,下/身穿着深色垂感运动裤,宽松不显身形。包也换成了斜挎的软皮包,头戴鸭舌帽、口罩与黑框平光镜,甚至还搭配了一个头戴式耳机,走路更是每一步都踩得坚实,倒有些青春的清爽感觉了。
巫有没有选择共享汽车,也不打算在凌晨支付像卖命钱一样的打车费用。
她恪守规矩地走进了地铁站。
总有人说,森林城凌晨的地铁是夺命地铁,潜移默化形成的规矩都快成规则怪谈了。
比如。
请与站台保持距离,有人靠近请往后避让。——因为会有人精神病大爆发把你推到铁轨上。
看到空的车厢请立刻离开,不要落座。——因为刚才有人在这里被糊到内壁上了。
但巫有觉得吧,凌晨两三点这种事可能真的会发生,但凌晨五点就不好说了,做坏事的都回家补觉了,能凌晨五点起床上班的,再坏能坏到哪去啊。
毕竟,要饭的都没有要早饭的。
就算坏,也是坏得很有目标,绝对不会无差别开大。
至于“摆渡人”、“清洁工”这些概率性上晚班,又具有一定危险性的人,反正将心比心,巫有是不会选择坐地铁去任务现场的,那班味也太重了些,显得命很苦的样子……
还真有命苦的。
巫有一瞥眼就看到了个站得歪七扭八的女青年,她贴墙而靠,离站台很近,巫有只能看到她将头发尽数扎起,绑成一根细细的麻花辫,然后背着一个黑色吉他包。
但仔细一看,不是吉他,里头保准是把狙击枪。
那女青年离人群很远,又压着声音说话,但对话还是断断续续传到了巫有耳朵里。
“爆头爆头,光说要我爆头,爆他上面的头还是
巫有:“……”
“我的问题荒谬?!上次有个老板说要仇人的头,我把头提过去了,结果人怒了,说要的是微高了点,“你永远不知道甲方的脑子是怎么想的。明明有智力障碍,偏巧还很有钱,能雇佣杀人。这有道理吗?”
巫有对后半句深有同感。
“行吧,我等地铁呢,马上进站了。”女青年换了个重心腿,“明确了哈,上面的头,红衣服。”
果然是摆渡人。
还是坐地铁去上工的摆渡人,命好苦。
巫有刚这么想,女青年的声音又传来了:“啧,瞧不起地铁啊,我能怎么办?我车炸了呀!昨个我去十三区出任务,想着把车停远点潜入,就停到第三制药厂附近了,结果我刚把人脖子抹了,远处就轰的一声,我寻思这哥们生命线连着什么炸弹呢,这么高级的人物吗?结果出门一看,哎!神奇!我车灰飞烟灭了,变天上烟花了,漂亮着呢。”
她说完,笑了一声:“说是炸了仙为的窝点,因为今个仙为找人找疯了,别人都不急,就仙为急,太乐了。我看我这车是索赔无门了,赶快给我配辆新车。速速速速。”
巫有:“……”
她默默把耳机戴上了。
不过女青年说的没错,列车即将进站。巫有拿出手机,使用不记名电话卡给皎羯留下的那串数字发了条短信,然后把电话卡折断,在列车进站时丢到了铁轨上,确认被碾压过后,她在“滴滴”声中走进了地铁车厢。
四十五分钟后,地铁抵达离巫有最近的火车站。
这座车站的列车大多只负责森林城区之间的往返,前往青陆的旅客不多,车辆经停不超过三分钟,而她几乎是卡着时间到的。
巫有靠在二楼候车区域的栏杆上,拆开昨晚做好的三明治,一边咀嚼一边盯着楼下的进站区域,她给皎羯发了集合的消息,而它很听话,此时,定位同她接近重合。
她观察着每一个人,逐一排查。
进站后站在原地看手机的,不是。抬高脑袋看信息显示屏的,不是。目光找进站口的,不是……
距离检票结束还有三分钟。
一个皮肤白皙的男青年走进车站,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色宽松五分裤,除了黑色的斜挎包外,身上没有佩戴任何饰品,甚至没有佩戴墨镜。不论是相貌还是穿衣风格上来讲,都和皎羯那个深色皮肤的极繁主义大相径庭。
但他的视线却并没有像其他旅客一样,落在“合理”的位置。
除此之外,他的包破了一个洞。
而那个洞的大小,恰好比人类的眼珠小一圈,里面恐怕藏着它的“代眼”。
就是它。
巫有咬了一口三明治,戴好口罩,拉了下鸭舌帽,起身下楼。在皎羯转入人少的区域时,她加快步伐,从它背后靠近。
皎羯似乎微有察觉,它正欲回头,巫有已同它擦身而过。
她给体能加了18点数据,调用了[共生]的能力。
【滴——正在进行能力评估……】
提示成功弹出。
【您的体能数据为150.2(107/10.4/17.8/15.1),可与[3]位眷属[共生],空余[共生位]为1,满足共生条件。】
【您的精神数据为165.2(142/6.2/6.8/10.2)>30(0/30/0),风险评估:无。】
她径直走向检票口,交错过后,她的身旁已空无一人。
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消失了一个人。
巫有站在站台上,清晨的风穿堂拂面,她看着列车缓缓进站,银白色的车身如同子弹上膛,蓄势待发。
踏入车厢,对号入座。
她的位置靠窗,巫有支着脑袋看着窗外,列车缓慢启动,逐渐加速,在列车将车站抛掷身后的瞬间,晨光从车窗倾泻而来,天光已然大亮,从云雾中升起的太阳在高楼之间闪进闪出,世界向后退去。
一道车内广播从前面幽幽飘来,但巫有只听清了最后八个字——
“本车开往,青陆方向。”
作者有话说:
万字~含营养液加更!谢谢宝们。明天要上夹,是个很重要的榜单~所以更新延迟到晚上十一点。我保证会爆更!贴贴宝们~爱你们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