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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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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又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本能再现。

“喝。”女人简单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慈悲的意味,“喝了,暖和些,然后……一起走。”

管灵琳看着眼前这个由头骨制成盛着不知名液体的碗,又看看女人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看透了许多的眼睛。

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悄然漫过她的心头。

这一幕……仿佛在哪里见过?在某个遥远模糊的梦境里吗?

她说不清。

但她没有感到恐惧或厌恶,女人的举动在这片诡异荒诞的天地间反而成了一种唯一带着温度的真实。

鬼使神差地,管灵琳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小小的头骨碗。

入手冰凉,头骨的质地细腻光滑,碗中清澈的酒液微微荡漾,映出她半透明的、正在流血的倒影,也映出女人那双沉静的眼眸。

没有犹豫,管灵琳将头骨碗凑到唇边,仰头将那清澈的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入口冰凉,瞬间化为一股温和的热流,顺着虚无的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如果她还有这些的话。

那感觉并非真实的身体暖意,而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抚慰与浸润,驱散了灵魂深处的寒意与茫然,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与安宁。

酒液的味道很浓烈,血腥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松针和某种不知名浆果混合的清香,回味悠长。

喝下这碗酒,两人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更加微妙而牢固的联系,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相似的、对这一幕隐约的既视感。

仿佛很久以前,在某个被遗忘的时间和地点,她们也曾这样相遇,这样分享过一碗酒,然后走向未知的远方。

没有多余的言语。

女人收回了空了的头骨碗,重新系回腰间,然后她转身继续沿着黑色的小路向前走去。

管灵琳捧着那瞬间变得空空如也、触感冰凉的头骨碗,呆立了片刻,随即也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她将头骨碗小心地握在手中。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无边无际的霜草原上,走在唯一的黑色小路上。

周围依旧万籁俱寂,只有她们脚步落下时泥土和霜草光影微微波动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星辰流转,只有永恒不变的清冷光线,无边蔓延的霜草和脚下这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的路。

管灵琳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的意识似乎也在这单调宁静的行走中变得有些涣散,只是本能地跟随着前方那个高大沉默的背影。

直到某一刻,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她们来时的方向。

随后她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在她们走过的那片广袤无垠的霜草原上,不知何时,从每一株凝结着白霜的青绿色草叶尖端,升腾起了无数细小雪白的光点。

那些光点如同最轻盈的蒲公英种子,又像是凝结了月华的细小冰晶,无声无息地脱离草叶,缓缓飘向空中。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随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逆流的星河,又似一场无声的暴风雪,升起飘向那虚无缥缈的光与暗交接的天际尽头。

光点太过密集,太过璀璨,将整片霜草原映照得一片通明,也照亮了那条她们走过的黑色小路,使之在纯白的光之海洋中,成了一条孤独而清晰的墨线。

这景象壮丽、圣洁,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与哀伤。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土地上无声地消散、升华、回归。

管灵琳呆呆地望着这漫天飘飞的光点之雪,忘记了前行,前方的女人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沉默地望着这片光景,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倒映着漫天光华,仿佛有极深的情绪被这光芒照亮了一瞬,又迅速沉入冰封的湖底。

“那……是什么?”管灵琳喃喃问道,声音轻得几乎被这静谧的光之雪吞没。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一会儿就重新转身,继续向前。

管灵琳最后看了一眼那漫天光华,压下心头的震撼与莫名的悲戚,也跟了上去。

她们又走了不知多久。

渐渐地,一种新的声音开始取代绝对的寂静,传入管灵琳的“耳”中。

起初极其微弱,如同幻觉。

随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宏大。

那是……波涛声。

低沉、雄浑、永不停歇的波涛声,如同亿万面巨鼓在远方同时擂响,又像是整个世界的脉搏在缓缓跳动。

随着她们的前行,那声音越来越响,最终充斥了整个天地。

视线的尽头,黑色的小路终于抵达了它的终点。

或者说,是另一个起点。

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广阔的河横亘在前方。

河水并非是管灵琳认知中的任何一种颜色,它呈现出一种深沉到极致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空无”之色,介于最深沉的靛青与最纯粹的墨黑之间,表面却并非平滑如镜,而是翻滚涌动着无数细微的、银灰色的漩涡与暗流,每一个漩涡都仿佛通往另一个不可知的世界。河水无声,但那震耳欲聋的波涛声,却正是从这看似平静的河面之下传来,仿佛是其本质的轰鸣。

河岸是光滑的、如同黑曜石般的材质,与黑色的泥土小路无缝衔接。

而在靠近岸边的一片浅滩上,静静地停泊着一条……小船。

船很小,小到只能勉强容纳两三人,通体由一种苍白色的、仿佛风化了无数岁月的木材打造而成,船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和岁月的蚀痕,却依旧保持着完整的形状,船头插着一根细细的、同样苍白的竹篙。

船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存在”。

它身披一件宽大无比、纤尘不染的素白色长袍,长袍的质地非丝非麻,仿佛由最纯净的月光或云霞织就,随着河面上并不存在的微风微微拂动;一顶同样材质的、边缘低垂的宽大斗笠,完全遮住了它的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却冰冷的下颌轮廓。

它静静地坐在船尾,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那里坐了千万年,与这艘船、这条河、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而在它脚边的船板上,安静地趴伏着另一团东西。

那东西的形态……难以描述。

大致像是一头体型不大的四足生物,但通体覆盖着厚厚一层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浆般的粘稠物质。这些物质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流淌,偶尔露出一星半点疑似鳞片的痕迹,但很快又被新的“血浆”覆盖,它了无生气地瘫在那里,只有那团血浆本身,散发着一种微弱却令人极度不安的、介于生命与死亡之间的诡异波动。

管灵琳和女人停在了河边,距离小船不过十几步之遥。

波涛声震耳欲聋,但奇怪的是,她们彼此说话的声音,却依然能清晰听见。

船上的白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们的到来,它微微抬起了头——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斗笠下的目光落在了她们身上。

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仿佛只是在进行一种例行公事般的观察。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它直接回响在管灵琳和女人的意识深处,那声音中性、空灵、带着一种超越时间的古老与漠然,如同钟磬之音穿过悠长的岁月隧道:

“渡河吗?”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蕴含着莫大的重量与抉择。

女人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那翻滚的“空无”河水,又看了看船上那团血糊糊的生物,最后目光似乎穿透斗笠,与那白衣存在对视。

几秒钟后,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不。我要……等人。”

白衣存在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那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谁?”

女人张了张嘴,眼中闪过一瞬的迷茫,但很快又被一种更深沉的执着取代:“等……该等的人。”

“你还记得,你要等待的是谁吗?”白衣存在追问,声音里听不出是好奇还是怜悯。

女人沉默了更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冰霜的双手,看着腰间那些骨头装饰品,又抬头望向她们来时的方向——那里,霜草原上升腾的光点之雪似乎仍未停歇,在遥远的天际留下朦胧的光晕。

“……不记得了。”她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但随即又变得无比坚定,“但等不到……也会等。”

这是一种毫无道理、近乎偏执的坚持,如同那些在冰原上永远指向一个方向的石碑,如同那些在深海沟壑中一遍遍重复着无意义鸣唱的鲸歌。

白衣存在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也或许那只是波涛声一个微小的变调。

然后,它“转”向了管灵琳。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管灵琳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落在了她半透明身体上不断渗出的“鲜血”光影上,落在了她手中紧握的那个小小头骨碗上。

“那么,你呢?”空灵的声音直接叩问她的灵魂,“要渡河吗?”

管灵琳的心猛地一紧。她看着那翻滚着银灰漩涡的空无河水,本能地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排斥,仿佛一旦踏上那条船,渡过那条河,就会发生某些不可逆转且永远无法回头的事情。

“河的那一边……是什么?”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

“彼岸。”白衣存在简单地回答。

“彼岸……有什么?”

“彼岸,就是彼岸。”声音依旧空灵漠然,仿佛在陈述一个无需解释的真理,“是此岸的尽头,是旅途的终点,是……归处。”

作者有话说:

这个乘船的家伙是谁应该很明显吧:渡河吗?小管:啊……好的龙神:(尖锐暴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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