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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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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次日散衙后,谢临换了一身常服,走入了郑氏印书坊的大门。

清和替他早早递了秘书省校书郎的拜帖,名正言顺地来替宰相府“查验善书重印的进度”。

郑氏东家和大管事亲自去了城外接一批新到的建阳梨木,为重印做准备。

如今书坊里主事接待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引狼入室,以致败光了家业的程氏长子程文耀。

阿珠飘在谢临身侧,听见旁人唤他小程管事,很是错愕,“怎么会是他?郑氏当真让他主事?”

谢临腰间那枚羊脂玉佩不安分地震颤,随着他步伐,一晃一晃,发出属于程惟梓的暴躁声音——他的魂魄寄存在了谢临的玉佩里:“这么好摆弄的幌子谁不用,是我我也用。”

郑氏把他明面上挂着,美其名曰两家合并,厚待程氏后人,就能稳住从前的老主顾;

实际上,替秦宰相印善书,刻印量极大,里头那么多弯弯绕绕的门道,印得好了是名利双收,稍有差池,被逮着了尾巴,就是大罪。

“这孽畜就是现成的替死鬼,还搂着二掌柜的名头,在这自欺欺人!”

程文耀听不见两只鬼的议论,将谢临引入了抄手游廊,往后头的刻印工坊去。

谢临面不改色地听程文耀讲述重印安排,“之前那一批是在老书坊印的,如今转到这里来,雕刻师傅是老师傅,器具却是更新更好用的,还有秘书省的大人们帮忙校对,定然不会出现之前那种纰漏。”

他带着谢临转了一大圈,穿越各种细分的工坊,来到了堆放木料和书册的大仓库附近。

谢临还要往旁边一个木棚走。

“谢大人留步。这边脏乱,都是些废料,放第一卷样稿的库房在最里头。”

程文耀漫不经心,“木棚里头都是做粗活的,仔细别过了晦气给您。”

不远处的木棚,堆积了各种材料。

木棚底下坐着一个穿粗布衫、系着旧围裙的年轻女郎,因为光线昏暗,看不清楚容貌。她一头乌黑长发很随意地绾着,握着一把刻刀,对着木头板子在雕琢什么。

微风吹过,撩动谢临的衣摆。

方才还聒噪个不停的玉佩,突然沉寂了下来。

不用开口问了。

这个女郎就是程老丈的女儿,一手将程氏印书坊延续下去,又看着它陨落的少东家程素心。安静了没多久的玉佩,剧烈晃动起来,几乎挣脱了璎珞。

谢临一把按住玉佩,看向了程文耀。

“方才程管事说的第一卷少量样稿,在何处?”

“这边,谢大人跟我来。”

此时夜色深重,明月别枝。

半丈距离的限制时辰已过,阿珠适应了香火愿力的沉重,“谢临,我与程老丈留在这里,看程姑娘。”

谢临把玉佩摘了,不着痕迹往后一抛。

玉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接住了,被阴气掩藏好,程惟梓不够稳定的魂魄从玉佩里脱离,一老一少两只鬼就在木棚下,看着程素心极为沉浸地打理一块被刻坏的木头板子。

郑氏接手程氏那日,叫来手下刻工,将程家每一块老雕版的“程氏印坊”牌记都刨去,也将程素心从牢里接出来,做了郑氏印书坊的工匠。程素心开始是愿意的,后来……受了程惟梓离世的刺激,便不肯再握雕刀了。

任凭郑氏如何威逼利诱,都不愿意刻一个字。

郑氏便将她打发到这后院库房的废料场,天天做整理废纸、挽救废木料的粗活。

程素心却重新握起了刀,像个哑巴工匠那样,谁来跟她说话都不搭理,就闷头打理这些废料。

要程素心脱离桎梏,很简单。

但她这个状态,像是伤心过度受了大刺激,脱离了以后要好生休养,还要找值得信赖的人照顾。

“程老丈,程家还有哪些亲戚是方便照顾程姑娘的?”

“程夫人呢?”

“程姑娘有定下婚约的夫家吗?或者是交好的手帕交吗?”

……

“我夫人比我去得早,别的,都没有,她就一心扑在雕刻上。”

程惟梓一双鬼目红得好像要渗血。

阿珠用红线将他一双手捆住了,“程老丈,怨气不能散出去的,外头那些人看不见您,只会以为程姑娘招了邪祟,到时候找个道士来一把火连这木棚烧了,折腾的还是程姑娘。”

这句话就像那些老雕版一样,戳了程惟梓的死穴。

黑气才降下去,不远处一阵脚步声响起。

阿珠转头,只见方才接待谢临的程文耀,趁着谢临在查看样稿的空档,提着食盒朝木棚走来。

他在木棚前停步,看见周遭脏污,皱了皱眉,随即把食盒的两碟热菜和饭碗摆好。

“素心,吃点东西。”

“素心?”

程素心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直到程文耀把饭菜被推到她眼前,身影挡了不甚明亮的灯光,她才迟缓地放下木板和刀,端起饭碗,味同嚼蜡地吃了起来。自始至终,眼珠子都没有转动一下。

程文耀盯着她这副死样子,压着火气开口。

“素心,你别倔了,听阿兄的,服个软,去前头给郑氏雕刻间做两块好板子。等我站稳脚跟了,会想办法把你接出来的。你一个姑娘家日日住棚子里倒腾废木头,折腾自己,像什么样?”

程素心嚼着干巴巴的饭,视线只落在地上木屑堆里。

“素心,爹已经去了,男丁继承家业,顶门立户是天经地义,我在这里,好歹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你要怨,就怨你自个儿不小心着了道……”

程文耀费尽口舌,全都砸进了一潭死水里。

她不声不响吃完了饭,重新抱起那块破木板,程文耀顿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程素心!你能当个活死人一个月,你能装一整年吗?整个郑氏印书坊,那么多杂役短工来来往往,你长久待在这里,吃亏的是你自己!我也是为你好!”

“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说她?!”

程惟梓咆哮,黑气被变粗的红索捆绑着,还是逃逸出几分,刮起森冷的风往程文耀脸上扑去。

程文耀怒火正盛,没有察觉,提着食盒大步走了。

待程文耀的脚步声彻底走远,程素心才抬起黑幽幽的眸子,看了一眼木棚下乱晃的灯盏,又重新垂下头,拿起了木板。

“程老丈,程姑娘是真的……心如槁木,对什么都没有反应了吗?”

阿珠想了想,“你以往教导程姑娘,有什么经常说的口诀,只有你们才知道的玩笑话?”

程惟梓直到阿珠收紧了红索才回神,“那可就多了。”

他回忆过往那些手把手教授闺女的时日,眉头松了些,黑气渐渐平复下来。

“握刀需牢记,腕底三分力。”

“贴面斜着挑,小角慢慢转。”

……

程惟梓每说一句话,阿珠就卷起地上木碎木花,在程素心的脚步排开一行小字。

一开始,程素心半分眼光都没分过去。

随着纷纷扬扬的碎屑一直旋转,勾着余光,她不经意一瞥,整个人愣怔住了,长久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波澜。

木花碎屑陡然变幻。

——“刻偏了字骨头,晚饭,你就只能吃一只酱肘子。”

程素心的呼吸一顿,刀掉在了大腿上,抬眼看了看周围时不时走动的郑氏书坊杂役,眼里蓄满了泪。

阿珠变换着小字:“你没有眼花,没有看错,更没有发疯。”

“你签的死契收在哪里?我帮你销毁了,让你离开郑氏。”

“你是……谁?是……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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