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1/2)
第75章
夜半的严州码头,江水浪潮起伏。
靠岸停泊的船只被笼罩在冷雾里,船头孤灯影影绰绰,照不见那一抹飘远的鹅黄色魂魄。
她的游魂赶回京城。
谢临还立在空旷船头,心里好像有一块什么也随她一并带走了。直到巡检司卫兵提灯经过,询问了他一句,他才摇头,缓步回到船舱。
谢临很少去回忆那段时日,她在清华殿昏倒后,一直醒不来的时日。
船舱内没了叽叽喳喳的少女,显得很安静,就如那时,她养病的屋中静默无声。
清华殿里。
少女束了男子发髻,用眉黛勾勒了有少年郎锐气的眉峰,浑身骨肉却未长出男儿重量,白着一张小脸靠在他怀里时,轻得像一捧棉花。
“姜令珠。”
他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唤。
是接连对弈太累?
还是回京路上染了风寒,没有痊愈就赶来?
谢临搂着她没有放手,身侧的何公公几番催促,“谢大人,谢大人!让太医看看小姜待诏!”
太医没有得出确切的结果。
“脉象乱且虚,看着像是极度劳神所致的损耗,但又内蕴邪火,未辨明症前,不好贸然下药。”
棋手昏迷了,关乎家国大事、公主出降的棋局却依然要进行下去。
大苍使团不愿意封棋暂停,达狼态度强硬,有理有据地要求朝廷在一刻钟之内派出新的棋手。
谢临看着何公公指挥他的小徒弟三喜与一众宫女把她转移回了偏殿休养。
他则被禁锢在录事官的座席上。
——“谢临,我还差一点……”
她说还差一点。
她的棋艺造诣在他之上,若是平局,她不会如此执着。
计时香盘燃尽,一局终了。
谢临指尖微微发凉,记下了翰林院派出的新棋手中规中矩地走出的“和局”。
他等不到御驾全部撤出清华殿,就从偏门离去。
姜令珠依然没有醒来,额发被冷汗湿润了,弯曲地贴着,整个人陷落在锦被里。
三喜守着在床缘,知晓二人相熟,十分机灵地让出了位置:“何太医方才来再过瞧过,还是没找准病灶,说静养为宜,若是劳神,大睡一觉就会自然醒过来。”
“可有说别的不妥?”
“走时有些犯嘀咕,说这几日开的都是温和宁神的汤药,按理说不应该有邪火。”
“她这几日饮食汤药,让太医查了吗?”
“已都送去了。”
三喜犹有心惊,指了指桌案,“屋里茶壶、碗碟,就是香炉,都被皇城司的人收走去验毒了,清华殿上出了纰漏,陛下不高兴,一应过手的人全逃不了干系。现下谢大人眼前的这些物件,都是司礼监刚才换进来的新物件。”
谢临点头,很快又蹙眉。
她不能一直以昏迷状态留在宫中,身份会暴露,正欲起身去太医局打点,却见屋舍外站了一人,是提着医药箱来的吕医女,“谢大人,三喜公公。”
“公主说,姜待诏昏迷其间,屋里需得派个太医局的人近身照料,女子心细,特命奴婢来了。”
吕医女看向病榻上已然长开了眉眼的小待诏,眸中多了几分叹息。
是了,她与公主相识,公主定然是知晓的。
谢临一颗心未有落下,往后日日上衙散衙,都要绕路去清华殿偏殿看一眼。
朝廷与大苍使团的棋局既已开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哪怕淑真公主放话,只认姜俊郎这一个棋手,第三场对局也在拉锯十日,她毫无苏醒迹象后,强行继续了。正是暮年的孙院正顶上,殚精竭虑,以半目差距落败,翌日就上了折子辞官归隐。
谢临的日子过得悬浮,只觉这些身外之事都与他无关。
暮秋过去,冬月第一场雪落下,把整个宫城妆点得银红一片,她依旧未醒。不止未醒,还变得越来越消瘦,下巴尖能把他心口戳出一个洞。
吕医女满心忧虑,把窗户四周的缝隙都堵上,“长久卧榻之人,饮食只靠汤药,会变得越来越虚弱,一场风寒都难抵御过去……”她瞥见谢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叹气换了个话题。
“谢大人,公主今日又来看小姜待诏了。”
谢临“嗯”了一声,视线落到她有些干裂的唇上,给她用湿帕子润了润。
淑真公主来过,赵宏邈与王妃来过,你常常挂在嘴边的芳葵姐姐也来过。
那么多人,都没你把你叫醒,是醒不来,还是不想醒来了面对,公主与大苍国君婚书将定,婚嫁信物交出了的局面。
没有人要怪你。
谢临摸了摸她的眼角,他自持涵养好,常端着君子气度,每每碰上她的事,就按耐不住脾气。要是那日在清华殿,冲她笑一笑,多看她一眼,现下的煎熬大抵能轻一分。
谢临指背游移,落到她脸颊与耳垂,察觉那一片发凉,把锦被拉上掩着,又把屋中炭火拨得旺了一些,嘱托吕医女照顾好她,才起身离去。
屋外下了雪。
他来时没带伞,只披了大氅,脚步匆匆踩在雪地里往回赶,南衙门距离清华殿甚远,最近的宫门已下钥,他想出宫只得绕道更远的西北门角门。
谢临拢了衣袖,默然前行。
身后却好似有人在唤他,“谢临……”
谢临猝然回头,夜色深深处,只有宫人提灯路过的偶尔暖光,没有姜令珠的身影。
一定是魔怔了,她还在屋内好端端地睡着,怎么会突然下床追出来。
“我还差一点……”
千真万确,是姜令珠的声音。
谢临像是脚下生根一般定住,身后一道虚影掠出,却是喃喃自语,没头没脑地乱飘。
“还差一点……”
女扮男装的纤细身影,发上簪着一根小小白玉,人刚到他肩头,双足不及地,身下无阴影。
谢临肝胆俱裂。
人之濒死,魂魄迷途。
人之濒死……不可以,姜令珠。
他伸手去抓,手穿过她肩膀,看着她的魂魄无知无觉地飘得更远。
“姜令珠,回来。”
活人一双腿,跑不过执念深重的幽魂,谢临看她越飘越远,消失在高高的宫墙之后,齿关被惧意压得止不住发颤,心念一转,大步返回,跑向了清华殿正殿的方向。
殿中已无人。
宫人入夜掌的灯被阴风吹熄,迷途不知返的孤魂一抹,茫然地停顿在中央。
“棋盘呢?”
“乌禅人呢?”
“我还没有下完啊……”
她听见角落踏出来的脚步声,慢慢回头,认出了他,“谢临,他们呢?棋局,结束了吗?”
谢临眼看月光将她照着,地板霜白,一道道尽是窗格。
他用了全身力气,还是觉得声音发飘,“你下棋太累,晕倒了,现下封棋了,你随我回去,先回去睡一觉,明日再继续。”
少女清凌凌的眼眸将信将疑。
“大苍国的人怎么肯?”
“公主说只认你一人,他们就妥协了。”
谢临把手从大氅里伸出来,轻声催促她,“来,过来这边。”
姜令珠轻飘飘地过来,抬眼看他,“你怎么,比上午憔悴了这样多?好像老了好几岁。”
“录了一日棋,有些累。”谢临没什么力气地勾了勾唇,一步一步抬脚往外走,怕走得太慢,跟不上她飘的,怕走得太快,叫她发现了自己在飘。
魂魄离体,若十二时辰之内,能够回去,还有一线生机。
谢临控制住自己不去想,病榻上的她是何模样。
“谢临,公主为我求了恩典,只要把棋下完,往后是输是赢,陛下都不能砍我的脑袋了。”
“我不是冒险进宫的,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谢临?”
偏殿屋舍近在眼前。
还未靠近,已听得脚步声杂乱,瞧见灯火亮堂,陈老御医被个年轻健壮的侍卫背着,大步抢在他和她前头,冲入了屋舍内。
陈老御医气息未定,问吕医女。
“怎么回事?”
“起了高热,奴婢施针压下去,复又起热,如此两遍,人却越来越凉了。”
“替我举灯,我要行针。”
——“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谢临被一句话问得摧心折肝。
姜令珠跟着他停住,窗格前的灯火勾勒出人影缭乱。
“我屋子里头怎么这么多人?”
“你躺回去……躺回去睡一觉,我就不生气了。”
“他们这么闹腾,我睡不着的呀。”
少女虽如此说,还是乖乖地配合,小飘出一段,直到她看清楚了屋舍内,大夫们忙着跟阎王抢人的局面。姜令珠愣愣地,有些震骇,想要退出去,又怕撞到了堵住她退路的谢临。
“我怎么……我的床上还有一个……”
她琥珀色的鬼目映了灯火,嘴巴嗫嚅着,颤了颤,双眸忽然蒙上一层水光,水光越积越多,化成一颗颗往下砸的泪,把他心头洞穿。
“棋局结束了,你骗我。”
“我没下完,淑真要嫁出去……”
这些日子,她不是完全无知无觉,亲友在床头絮絮念叨过的话,宫婢们在窗边的轻声议论,在不合时宜的瞬间,一起涌入了她混沌的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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