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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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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害了一个人?”王蝉觉得口中的饮子都不甜了。

咬在口中的芦苇杆子丢开,她吞了口唾沫,有些艰难道。

“他是杀人凶手?官府怎么不抓了他去?”

刚刚可瞧见了,呼啦啦的一群人招摇过市,威风着呢。

杀人犯还能有这样的排场?

这李家定然富贵,又富又贵!

“爹,你以后要是当官了,可得做个好官,明镜高悬,衙门上可都挂着,要是不好好做官,我和你说,现在有鬼——”

王蝉压低了声音,“鬼会鸣冤的。”

王伯元好笑,“傻闺女儿,不是只有死,才叫做害,有的时候,希望近在眼前了,转眼却被人剥夺去,这也是害。”

“那人没死,不过遭了那场难,大抵和死也差不多,只是为了至亲之人莫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才苟活……生不如死罢了。”

王伯元感慨。

……

被李文本害的那人也是崇德书院的学子,名唤杜清晨。

杜清晨自幼家贫,由寡母一手养大。

这世道女人家都难,更何况是失了夫婿,带着个稚儿的女子,日子更是过得像泡在苦水之中。

万幸,杜清晨是个资质不凡的,性子也坚韧,在崇德书院里,他的功课是顶顶的好,每每月末的考试,杜清晨都能得三甲。

食宿免去,还能得一些铜钿养家。

书院里的先生看重,曾经捻着胡须,瞧着杜清晨的眼里难掩赞扬。

喟叹此子诸多苦难,此乃宝刀磨砺。

等杜清晨举业,定能够一鸣惊人,风华难掩。

到时莫说鹿鸣宴了,便是琼林宴也去得。

听着没有出人命,王蝉心中轻松了些许,又尝上了那甜滋滋的饮子。

“我知道,这先生是夸他有学问,以后能当状元!”

王蝉贪瞧热闹,鹿鸣宴和琼林宴,这在戏台上都唱了。

鹿鸣宴是乡试后,州府为新科举人而设的宴席,琼林宴,那是殿试后,皇帝为新进进士设的宴席。

而她阿爹——

王蝉瞅对头的王伯元,摇了摇头,暗暗叹气。

哎,王秀才一个都没参加过。

王伯元:……

小丫头这眼里的遗憾和同情是怎么回事?

“对,阿蝉真是愈发聪明了,杜兄有状元之材。”王伯元接话。

再是有状元之材,没有成才,万事都休说。

之前为了家中生计,杜母曾接了富贵人家家里浆洗的活儿,其中就有建兴李家。

一个是浆洗衣裳,做着粗活妇人的儿子,一个是建兴珠宝商家李家的公子。

两人被提在一起讨论,偏偏李家的公子还比不过人家,这丢脸便丢大了。

李文本心中不痛快,处处寻杜清晨的麻烦。

杜清晨瞧着他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捏着手垂下脸,咬着牙便忍了。

哪里想到,这愈忍,人便愈放肆。

……

“客官,这是我婆娘自个儿做的蜜果子,请小娘子尝尝,香的嘞!”

说话的时候,摊主拿了一小盘的蜜果子搁在王蝉那一桌上,笑得热情。

糖汁渍的果子干,表面干燥,蒙着一层薄薄的糖霜,王蝉瞧去,只一小盘便有好几个花样。

蜜金柑,几根冬瓜糖条,金丝蜜枣……

瞧过去香糯甜口,还未尝,好似就感受了咬下时,果子干沁出的糖霜,甜滋滋又粘牙。

“送我们的?”王蝉眼睛亮晶晶,有着意外的惊喜,“为啥呀。”

摊主拿着布在隔桌擦桌子摆小凳,听着这话,瞧了瞧王蝉,又瞧瞧在另一个摊子上的媳妇儿,那是卖蜜果子的摊子。

妇人肚子大大,像倒扣着的簸箕。

瞧着摊主瞧来的目光,妇人摸了摸肚子,眉梢眼间都是做阿娘的温柔。

“对,送小娘子的。”摊主笑得眼睛眯起,说话时,下唇处的痣也跟着一动一动。

“我娘子喜欢闺女儿,客官家的小娘子生得好,我们呀,盼着也沾一沾福气,得个漂亮的小囡囡。”

王蝉笑眯眯,“爹,是夸我好看呢。”

王伯元愣了下,无奈又好笑地摇头。

知道人夸,也不能说得这样直白啊。

“那就却之不恭,多谢店家了。”

两三个的糟羊蹄,满满一杯的饮子,王蝉肚子不大,这会儿吃得溜圆,是再吃不下了。

她也不怕生,几步便去了那蜜果子娘子摊子前讨了张油纸。

蜜果子娘子喜欢王蝉的模样,听着小姑娘声音脆生生,讨东西时又落落大方的模样,更是爱得不行。

“拿着拿着,我自个儿做的,吃好吃了再来买,这一次算阿姐送你的。”

她又抓了好些个添补,还捻了几个秋日晒的柿子饼在王蝉手中。

“多谢阿姐。”王蝉欢喜得不行,瞧了瞧蜜果子娘子的肚子,又往回瞧了下摊子老板。

“阿姐这样好,一定会得偿所愿,这是个有口福的小囡囡。”

右泪堂位比左泪堂位略青,此为女胎,阿爹下唇有痣,会吃又对家里尽心,可不是个有口福的小囡囡么!

蜜果子娘子笑得更高兴,“得小姑娘吉言了!”

往回走的时候,王蝉脚步轻快,发上扎的绸带都跟着一晃一晃。

蜜果子搁在油纸中包好,细麻绳一扎一提,工工整整又鼓囊囊。

手中动作不停,耳朵也不得闲,王蝉特特催了王伯元,想听那会读书的杜兄后来怎么了。

“伤了手,再不得科举了。”王伯元叹了一声。

“好可惜啊。”王蝉手中的动作停了停,好半晌才继续,皱着眉道一声惋惜。

“是啊,可惜。”

在不相干的旁人口中,这事儿只是一句可惜,然而,对于失了手的杜清晨而言,这是一场灭顶之灾。

不,不止是杜清晨,更甚至是整个杜家。

原先怀揣着希望,便是冬日里泡着手在冰冷的水里,直把一双手冻得像萝卜根,皮肉红了烂了,脸上却洋溢着笑容的杜母——

眼里也没了光彩。

……

“咚!——咚!咚!”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夜色幽远,更夫打着一盏竹子灯,一慢两块的梆子敲响,拉长了嗓子。

夜里天凉,随着中气十足的声音喊出,白色的雾气也在嘴边散开。

“哎,老妹儿,都这么晚了,可不兴在外头闲走,快快家去,我当自个儿没瞧着你。”

更夫夜里巡夜,除了打更报时,更有维、稳治安的职责。

府城里有宵禁,过了二更天,街上人都散去,摊贩也推着车轱辘、挑箩赶驴地归家,各个都待在家中睡觉休息,不可轻易上街闲走。

还在街上的,除了小蟊贼,旁的人都当做犯禁。

更夫和逡巡的皂隶逮着了,得罚铜板和碎银的!

前头的人不动。

老更夫皱着眉,竹梆子往身上一背好,灯笼凑近了去瞧人。

“嗐!真是听不懂人话,瞧老妹儿你这模样也不是富贵人家,赚点银子谁都不容易,老汉我想通融通融,你还傻愣愣——”

“哎呀我的娘嘞!”更夫吓跌了。

凉风吹来,写了更字的灯笼微微摇晃,光不大,只照亮了眼前的三尺地。

等灯笼凑近了照上人,朦胧的橘灯好似一下被冻住,冷冷幽幽,带着青色的光。

而被灯映照到的老太太白发青面。

她很瘦,一身老人皮耷拉在瘦小的骨架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像布料的褶子。

浑脱脱一骷髅骨穿了一身不合适尺寸的皮子。

“你唤我老妹儿?呵呵——”老太太的声音老态龙钟,“让老婆子我仔细瞧瞧……”

“哟!瞧着我比你大一些,你得唤老姐姐。”

鬼音幽幽,寒风一吹,伴随着呼呼飒飒的树声,像是有群鬼在桀桀怪笑。

朦胧月色下,摇晃的树影是鬼手在张牙舞爪。

“嗯,是比我小呢。”老太太怕出岔子,又凑近了贴脸瞧,白眼仁多、黑眼珠少的眼睛转了一圈又一圈,面上挤一道和气的笑意。

“鬼——鬼咧!”

被这突然放大的鬼脸吓到,更夫本就惊惧,眼皮一翻,吓厥了过去。

跌在地上的竹灯笼燃烧了起来,那写了更字的灯笼面被火光一点点侵蚀,最后,只丢了个烧黑的灯笼架在地上。

老太太慢吞吞地站板直了,将目光挪了开,老嘴一撇,嫌弃不已。

本还想找个人背背,轻省轻省,哪里想着这么不经事儿。

这是白马路,往左边走是青楼画舫、楚阁南风馆遍地的风月街,各个红灯彩绸招摇。

而往右边走,那儿却是矮屋连连的布后街。

风月街虽然热闹,但鱼龙混杂,富贵人的住处反而离这儿颇远,布后街住的是寻常百姓。

屋舍好一些的,便是商贾之人置下的外室。

杜清晨听到动静,坐起了身。

“怎么了?”常年的浆洗,杜母手落下了病根子,天气一冷,手上便长出了疮子,又麻又痒又疼,痒得人睡不着、睡不踏实。

才稍稍迷糊,便听到了人起身的动作,她惊了惊,猛地起身。

朦胧月色中,杜清晨瞧到了自家阿娘脸上的惊色,心里又是一阵的愧疚。

都怨他,伤了手不能再继续科举,他便自毁自伤,累得老母亲心中挂累,一有点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

怕一个不留神,自己又做了傻事。

“娘放心,我都看开了,手被人伤了再握不得笔算什么?我肚中的学识,旁人总是夺不去的,过些日子,我便寻一处开蒙的私塾,不能继续举业,给人小娃娃开蒙还是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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