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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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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和尚,是那个和尚!”

“阿蝉姑娘,是那大和尚的声音,我不会听错,是他,就是他!”

于孝宗疯了一般地大叫。

去了障眼之法,陀罗经被不再是棉布模样,而是光滑的绸布,漾着丝绸的柔光。

于孝宗急急要起来,心神慌乱激愤之下,脚下一滑,才爬起又跌下,一个跟头又摔进了自己狠踩在地的陀罗经被之中,狼狈的纠缠。

仰头再看床榻之上的于母,她正瞪着眼,嘴张合着好似要说什么,可怖又诡谲。

冷冰冰躺在床上,不像于孝宗记忆中的阿娘,莫名似一个物件。

“可恶可恶!”于孝宗悲愤,后牙槽紧咬,狠狠砸了砸地面。

力道大得很,几下的功夫,手背上有了伤口和血丝。

“是他害了我娘,这被子是大和尚的东西,一定是他害了我娘!求阿蝉姑娘帮我,我要抓了他报官,血债血偿,血债血偿——我要他血债血偿!”

于孝宗膝行而来,一把要去攥王蝉。

想到她是个姑娘,硬生生又改了方向,转而抓了王蝉身边的谢邦直。

再抬眼,那一双眼布满了血丝,仇怨溢出,可生啖仇人。

谢邦直有些被吓住了,眼神都有些发直。

“帮、帮帮!”他结巴,“偿、偿偿!一定偿!”

“你放手,别扯着我了,裤子都快给你扯掉了。”

好不容易将自己的裤子从于孝宗手下扯出,谢邦直挨着王蝉,注意到什么,眼睛一瞪,一指指了地上的陀罗经被,提了嗓子。

“……姐、阿蝉,那布、那布又动了!”

果然,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和尚声,飘飘忽忽寻不到踪迹,似东似西,忽远又似近。

与此同时,法宝感知到主人的气息,原先蔫耷的陀罗经被又蠢蠢欲动了。

只见四角微微翘起,被面翻动如微风拂过的江面。

不像一方被子,倒像一只大蝙蝠。

王蝉朝四方看了看,想顺着声音寻出和尚所在的方位。

但这声音缥缈无踪,似远又似近,应该是身在远方,声音能传到这处,是因着这方陀罗经被是他法宝的缘故。

“藏头露尾,鼠辈所为!”

衣袖下,王蝉捏一方石头,想了想,又出言相激。

“来都来了,大师何不出来一见?莫不是大师生得秃头贼眼,知道自己丑得很,不好意思出来见我们了?”

“哈哈哈,出家之人最是讲究心境历练,小檀越就莫要多言了,和尚我不受这份激。”

空空和尚畅笑了一声。

他远在数里地外的山中,隔了波光粼粼的江面,于高处临江眺望,盘腿坐在一棵松树之下。

袈裟斗笠,手捻一宝珠大小的念珠。

冬日时分,松树仍青翠,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微风徐来,松针簌簌沙沙,煞是好听。

不远处,一棵歪脖子的槐树落了叶子,只一些半枯半绿的叶子,苟延残喘一般地在树上挂着。棕色粗糙的树干,偶见树痂树疤,冻着冷冷的冰霜,带着冬日的萧条。

日头当空照下,莫名却树荫重重,将树下那一大一小姑娘的身影遮掩。

空空和尚在笑,抬眼看了下槐树下的尤家两姐妹,笑意却不达眼底。

说着不受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对出现在八宝镇的王蝉有多忌惮。

灾荒之地,颗粒无收,饿殍遍地。

人活一张口,肚饿最是难挨,诸事皆可抛在后——

这等境地,易子而食比比皆是,最是易出惨绝人寰之事。

尤家姐妹二人,便是出自一处灾地。

饿殍阴炁最重,寒来暑往,便是四季轮回更迭,那一方土地上趴地而亡的怨煞之炁也难以消除。

来年丰收的谷物都能被阴炁沾染,成鬼面附着。

那一张张脸,是饿殍。

他去那一处地时,见到的正是田间稻谷丰收。

金秋时节,稻谷成浪般起伏,此景煞是让人心生舒朗开阔的喜悦,田间簌簌沙沙响,似是稻浪摩擦而响。

走近一看,那一个村子空无一人。

夜色好似一下就笼罩而来,天光乍然发暗,乌云倾覆。

他这才惊觉不妥。

阴魂如浪翻滚袭来,四面八方,红唇白牙,要将入了这一处地的人咬下,吃个尸骨无存,他回头细看田间,哪里是什么稻浪起伏,分明是鬼脸张张,桀笑而来。

当初,为了逃那一处地,他可是费了牛鼻子老劲儿,又许诺了尤家姐妹,带她们一道离开,这才勉力逃脱。

按着他原先所想,鞭春牛上,鞭出的不是五谷,而是饿殍阴炁,此物沾上人身,如饿殍附身,最是贪嘴,八宝镇此时应成人间炼狱才对——

偏生出了岔子!

斗笠之下,和尚的眼睛瞥了尤家姐妹一眼。

两人都往槐树上又一藏,远远看去,身影幽幽,好像半身在树中,半身在树外。

青天白日的,诡谲莫名。

罢罢,想要探得那一神物,只能再想想法子,另外筹谋了。

空空和尚抬头看小勺山的山顶,心中暗叹。

日头升起,朝霞早已经散了,只见日光透过山,如光透过孔洞万千的勺子一般,成丝缕之状。

一分心神在陀罗经被之中,听着于孝宗的咒骂,空空和尚不以为意。

松树下,他闭了眼,嘴巴张合,诵着经文。

……

于家。

就见随着低沉的诵经声来,陀罗经被上的经文亮起,光一晃,接连成金印。

整张陀罗经被好似化成一道光,猛地朝屋子大门处蹿去。

流光晃眼,在要跃出大门时,又一道女子的声音响起,听来有几分温柔,但话中的意味,却让人胆寒心颤。

“大师,我、我想要于郎和我一道。”

“我们拜了夫妻的,早就对着天地许愿,今生富贵不离,贫困不弃,生可同寝、死亦同穴——”

屋舍外,谢邦采听到这一句声音,两腿都打哆嗦了。

豆腐西施,是豆腐西施的声音!

他不会错认的,往日里,听她一句话,他揣着豆腐回去,心里像揣了小鹿,砰砰砰乱跳——

又像揣了几只叽叽叽的小黄鸡,嫩嫩的小鸡嘴啄着心口,又细又密的疼,闹得他心烦意乱。

她生他未生——

罗敷有夫,罗敷有夫啊!

她、她真是鬼?

“娥娘,是娥娘的声音——”于孝宗喃喃,“她和大和尚在一道儿……”

再看床榻上的于母,于孝宗有些出神。

若问他此时想了什么,他像想了许多,又像什么都没想。

……

小勺山。

“痴儿痴儿。”空空和尚喟叹。

似是受不住女子的磨,他抬了手,止住女子躬身的礼,摇着头低声应了。

只刹那的功夫,陀罗经被的光拐了个弯,又朝屋子里的于孝宗裹去。

几乎是转瞬之间,于家宅子这处地儿不见了于孝宗的踪迹。

屋子里,谢邦直着急得直跺脚,一下就激出了一脑门的汗。

人呢人呢?

他扭头瞧了瞧,见真瞧不到人了,忙朝王蝉看去。

“怎么办怎么办,阿蝉快想想法子,于大郎、于大郎被妖精抓走啦!”

谢邦直不知道那道女子的声音是豆腐西施尤小娥,一下就想起瞧过的戏文话本。

妖邪精怪,常扮做美人来骗人。

屋子外头,本在探头的谢邦采被光刮过,瞳孔紧缩,为了躲这本就离自己丈远的光,脚下一拐,跌了一下。

这会儿坐在地上,心有余悸模样。

王蝉:“没事,我知道人在何处了。”

说完,王蝉也要追去。

这一方陀罗经被是大和尚的法宝,方才,寻不到大和尚在何处,见他又不露面,王蝉便知道,他是在躲着自己!

当下,她便想了个法子。

炼一方法宝不易,空空和尚定舍不得不要。

旁的不说,这一方往生被遮掩气息的本事就十分了得。

方才进于宅,一开始,王蝉瞧了床榻上的于母,没有发现端倪,只道那是寻常的粗布棉被。

往生被盖往生者——气息遮掩,鬼炁迷心,她险些没有察觉到,床上的于母早已死去,甚至,尸身都出了尸斑。

法宝召回,疾如风,快如电,轻易追不上,这会王蝉肉体凡胎,缩地成寸自然难以追上。

也不敢轻易脱壳出元神,万一神魂在外,肉身有损,那就糟糕了。

空空和尚也知道此事,这才放心召回法宝,甚至在人前露了声。

不过——

他不知的是,养石人能走石中界,一脚一踏,以石为媒介,能去千里地。

王蝉丟了块石头在陀罗经被中。

……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我很快便回来,你们别乱跑。”

“姐——”谢邦直只来得及喊了声,就见王蝉朝自己脖子上挂的小石子上一点,落了一道灵。

下一刻,王蝉也不在此处。

谢邦直瞪眼,“人呢?”

他眼睛眨都没眨,表姐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咴律律!”

谢邦直忙低头看去。

只听一声马儿啼叫,流光一晃,石头中跑出一小马灵。

虚空之中,马儿越跑越大,鬃毛飞扬,四蹄矫健,落地时成骏马模样。

此时脖子一扬,前蹄刨地,撩起黄土阵阵,瞧来时机灵又威风。

谢邦直顾不上王蝉了。

“哇!小马——”

“哥,快瞧快瞧,是我的小马!好威风,好威风啊!”

平时时候,小马灵只有巴掌大呢。

谢邦直又叫又跳,炫耀着心爱的小马灵,这会儿真是高头大马,将军的马儿都不如它神骏!

“知道知道。”谢邦采有些惧屋子里躺着的于母,草草应了声,抬脚想走。

但这马儿像是得了什么交代似的,机灵又通人性,瞅着他走,马嘴一张,咬着谢邦采脖颈处的衣领就拽了回来。

回头一瞧,黑黝黝的眼里都是不赞同。

咴律律一声叫,似在责备谢邦采乱跑,给它添了乱。

“哈哈哈,挨骂了吧,阿蝉唤它瞧着我们别乱跑呢。”

马背上,谢邦直骑在上头,威风又快活地喊着驾!驾!原地不动弹也高兴。

谢邦采:……

他两眼无神蹲地,他今儿到底来凑什么热闹呀。

糟心!

……

小勺山。

松涛簌簌响,树下,空空和尚停了诵经。

“出来吧,陀罗经被已来,咱们也该走了——”

他睁开眼,瞧着远处那如光梭而来的陀罗经被,笑了笑,抬手一按斗笠,袈裟一扬,正要将槐树下的尤家姐妹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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