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2/2)
那一户人家富贵,说得最多的,便是家中小姐少爷个个锦衣玉食,脖挂长命锁,金的银的皆有,一摞摞地垒着,丢一旁落灰了都不可惜。
沈荷香的主家是李夫人。
李夫人的树身落于何处,旁人诸如孙乾、冯知州、许逢春几人不知,王蝉却清楚。
“阿婆,你们的旧居可是在一处唤做黑石坳的地方?”
“黑石坳?”赵苕娘摇了下头,“那时,我们还住在东桔县的县城,家中开着珠宝行,唤做潮吉宝行。”
“行,我知道了阿婆,今儿多谢你了。”
王蝉和许广锋母子告别,临别之时,为防万一,她将自己养的一枚石子递上。
顺着石头天然的纹路,巴掌大的石面上,石子雕了人间话本子里流传的雷神的模样。
龙头人身,高举一钉锤,尤其是眼睛处。
那眼睛正好是石头凹处的纹路,带点赤白的石色,瞅着像是天然冷肃威势赫赫的一双眼。
王蝉:“诸邪尤怕雷火,这一枚石,可向天借三记雷火。”
见老太太放心又不放心的模样,王蝉杏眼弯了弯,又道。
“放心,便是这落雷劈不死他,这方石是我养下的,心神相牵,一朝雷霆起,便是在千里之外,我亦有所感,赶在落雷用尽之时到来,时间是够的。”
石中界一踩一踏,便是千里。
有这方石在,就是一个锚点。
老太太欢喜,“哎,多谢姑娘了!现在好了,我呀,不怕他来,就盼着他来,两记雷就把他劈死,烧得透透的,那老不死的,早就该死了!”
“那我先走了。”
王蝉笑着摇了下手。
就见她身影往前一踏,许广锋和赵苕娘只觉得眼花了一瞬,一个错眼的功夫,这儿就没有那小姑娘的身影了。
“神仙人物,神仙人物!”老太太喜得不行,“儿啊,咱这是遇上贵人了,下一回人来摊子,你可不能收银子,得使出十二成的功夫,给姑娘做一碗好吃的。”
“娘,我省得。”
“嗐,刚才就该留一留姑娘,说了这么多,不说好吃的,好歹给姑娘来一碗甜汤……傻了傻了,我真是傻了。”老太太絮絮叨叨。
“儿,咱不搬家了。”
“嗯,不搬家。”
“真好,娘真开心。”
“……”
……
那厢,只两息的功夫,王蝉便到了黑石坳。
这处颇为萧条,山头背阴,少见阳光,喜阳的树就少。只见树木稀稀拉拉,山壁露了好一些的岩石,瞧着有些黑,嶙峋各异,这才得名黑石坳。
李夫人的原身就生在路旁,倒不似她在虚地之中那样枝繁叶茂。
听到来意,她手中的团扇顿了顿,倒说了件让王蝉颇为在意的事。
“说到许家——”
“前几日,这儿来了辆马车,一路直往许家旧宅去了,赶车的小子我认得。”
“这人,姑娘也认得。”
她认得,李夫人亦认得。
许家——
这几个事儿撞一处。
“许逢春!”王蝉脱口而出。
……
建兴府城,淮县。
暮色西垂,小小的淮县反倒愈发热闹了起来。
沿街的铺子燃起一盏又一盏的灯笼,高高悬于檐下,傍晚的凉风一阵阵刮来,轻柔地将门前的招牌幌子撩起,肃肃呼呼地响。
“……一条龙,哥俩好……五魁首,六六六!”
“哈哈哈,我赢了,喝酒喝酒!”
“……”
热了大半日,暮色才临,街边的酒家就迎来了三三俩俩喝酒的客人,只几个人就能将一条街鼓噪得热闹。
像是热闹会吸引人一样,街上的人愈发的多了,摊子也更多,挎着篮子叫卖的,推车赶驴的……做糖画的老头儿糖锅里熬着糖稀,咕噜噜冒着泡。
风一吹,浓厚的糖味飘得大半条街都是。
处处甜腻腻。
“许小哥,散值了啊。”
许逢春咬着根草枝,哼着曲儿走在街上。
他走过的地方,大半的乡亲都认得他,个个忙活着手中生意的时候,还抬头冲他热情地打了几声招呼。
“是啊,都这时辰了,再不归家,我可得叫大人再给我涨点俸禄不可!”
“哈哈,你这话说的,孙大人瞅着你这讨债的,该烦了。”
“大人才不会!”许逢春笑嘻嘻,他可是孙大人跟前的红人,共患难的上下属,贴心肝的自己人呢。
“再说了,我们这些衙差早些散值才好,说明咱们淮县呀,太平!没啥大事!”
“等哪一天我们这些衙差忙了,你们就知道不妥喽。”
众人不备,许逢春这滑头有一张巧嘴,竟给自己的闲差找了这样的理由。
可转念一想——
嗬,倒有几分歪理。
别的不说,前段日子府衙上上下下忙得很,为啥,为的便是县里闹牛僵的事,赶那会儿,他们县里哪里有这么热闹,哪敢这样做生意?
个个都缩在家里窝着,恨不得将大门关得死紧,后头再顶上两张桌子凳子的,要不是床榻得睡觉,床也得搬来堵门。
怕的,就是牛僵破门而入。
哪像现在。
眼下可是七月,平日里大家常说的鬼月,可他们生意还好好做着嘞!
越夜越热闹。
没法子,白日里天热得紧,出门大街上走一圈,人就跟淌了趟水里。
“呵呵,这话听着倒有些理儿,公职的怕忙,我们这小摊生意啊,怕闲!”
“就是就是,鬼可怕,穷鬼也可怕啊。”
“去去,提什么鬼,也不瞅瞅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这会儿说哪个,回头天再暗些就招哪个上门!嘴上没把的憨货,快呸两句吧。”
“呸呸!”
“呸呸!呸呸呸!”
说了不吉祥话的,也知道自己犯了忌讳,当下呸两下怕不够诚心,一连多呸了两次,不止去了晦,更是惹得财神都不好上门。
周围逛街市的人拿谴责的眼神看他,脚一跳,都躲了他这边摊子几步远,叫他神情颇为悻悻。
“这、这都在地上,也、也不脏。”
话落,他自己先没了底气,肩膀垂了垂,嘴里嘟囔着成吧成吧,是他嘴硬了,瞧着是挺埋汰的。
转身去街尾的井边打一桶水来,准备冲一冲。
对头的摊子得了人气,喜得是眉毛都在跳舞。
“许小哥,哎,来来。”一个圆脸笑得喜庆,穿一身灰衣的店家亮出了打招呼的终极目的,“这是我家新出锅的酱鸭,香得嘞……来半只不?”
许逢春豪气,“半只哪够,给我来一只!”
小半锭的银子丢了过去,店家一接——
嗬,沉手呢。
当即“哎哟哟”唤了两声。
待听到许逢春一句不用找了,那张胖圆脸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许小哥爽快嘞!好吃再来啊,下回我给你添个鸭屁股。”
“去,谁稀罕!”许逢春嗤了一声。
他这一路往家走,摆了摊子的,都乐呵呵和他打了招呼。
谁也不知道许家这小子最近发了哪路财,出手阔绰得很,他一个人走下一条街来,能将大半条街的东西都买上。
人就一张嘴,一个肚子,一餐能吃的东西就那么些。
不过,吃不完也不打紧!
许逢春就跟个散财的菩萨似的,走一路,散一路,好些个半大小子和娃娃瞧着他就欢呼,呼朋引伴一般,这个喊着许家阿哥,那个唤着大哥,几下就将许逢春围住了。
“都有都有!”许逢春笑眯眯。
“喏,你吃个鸭腿,你吃这个鸭翅膀……肉有嚼劲,香的很,脖子就不要了,我娘以前说过,小娃儿吃脖子不好,以后长长脖子,丑!”
“许家阿哥,我们不怕丑。”
“对对,我们不怕丑。”
许逢春瞪眼,“毛头小娃娃知道啥,这会儿不怕,真丑了,以后还不赖我身上了?”
“去去,都别抢,抢了的小孩,明儿就甭吃了。”
不用片刻,每个人都不走空,手上都拿上些东西,你掰两个腿儿来吃,我抓一手黏糊糊的糖画,再不就是咬下一口香喷喷的饼儿,还是羊肉味儿的。
个个高兴得紧。
如小鸟聚来,又如小鸟散开。
“许家阿哥,明儿我们再找你玩哎。”
许逢春也高兴。
“哪是找我玩,分明就是和我讨食来了。”
他嘴上嫌弃,捧着装着杂乱剩下吃食的牛皮袋子,倒退着走了两步,瞧着小娃儿呼朋引伴却高兴。
这一倒退,他脚下一声“哐当”,这是踩着什么了。
只一下,灰就扬了他半身。
许逢春愣了下,紧着是生气。
“嗬,哪个这样不讲究,在马路边烧纸也不瞅着,烧好就得拿开嘛,搁这儿做什么,瞧瞧瞧瞧,这纸灰都扬我半身了。”
当真是扬了半身。
不待许逢春跳脚嚷嚷,这时,不知哪里来的一道风,地上那一盆的纸灰一下就扬得老高,打着卷儿在他周围转着,越转越快,片片灰烬在许逢春瞪大的眼睛中,竟变成了金元宝银元宝,夹杂在其中,还有一个个呼呼响响的交子。
不便宜呢。
一张就是一百两银子。
噢噢噢。
许逢春傻眼。
钱,好多钱!
“咦。”一处挂着酒望子的脚店外,矮桌旁围坐的几个行酒令汉子里,有一个汉子正好面对的是许逢春这个方向。
他镗红着一张脸,揉了下醉眼,搓一搓,再搓一搓。
犹豫半晌,扯了下一旁的酒客一道看街尾。
“我这是喝醉了吗?我怎么瞅着,青天白日的,那在衙门当差的许小哥叫一阵风卷走了?”
“什么风?”酒客不以为意地搭一句,又嬉嬉闹闹的要猜拳,“哥俩好啊,六六六啊……七个巧,满堂红!喝酒喝酒!”
“……财风。”说的人自己都不敢相信,“白的晃眼,金的刺眼,一个个大元宝嘞。”
一眨眼就不见了,都冲着许小哥兜里钻去,瞅着他脖子上都挂了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才挂的金银项圈长命锁。
拇指粗细!
散了值的许小哥,瞅着都不命苦了,瞬间就带上了富贵气质。
“好富贵啊。”
“哈哈,李老四你不行啊,才两杯酒下肚就醉成这样了,来来,多吃点儿花生米。”
李老四疑惑。
他醉了?
很快,他就在花生米的香气里香晕了。
应是他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