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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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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寂静无声。

他在门口站了很长一段时间,偏头看到她放在餐桌旁的体重计,墙上还挂着一副打卡表,上面雷打不动地一天三次体重记录,每一次都在吃饱喝足后。

笔迹到某一天就停了,

他轻声说:“怎么每日体重都不称了,是不是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

蓬灵还是没有回答他,他将手按在门把手上,也不是第一次撬她的门了,但是伸手的时候蓦地看到他沾灰裂口的袖口,像是忽地想到了什么,缓慢地转过手腕看了眼自己的手。

横七竖八的伤口,结满血痂的手指,掌心全是灰。

他默然片刻,眼睫一点点地垂了下去,将手轻轻从她的门把手上松开了,这幅样子怎么进去?

把她的门把手也弄脏了,明天她一起床,往他这里跑过来吃早饭,会蹭到他留下的血污和泥灰。

沈卞清想从内侧口袋里取出手帕,可掏了半天不知道手帕去哪儿了,再伸手往口袋摸,她留下的那些发夹口罩一下子七零八碎地掉了出来。

他蹲下去捡起来,门内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缓了几秒,站起身,用制服上勉强找出来的一点干净衣摆将她的门把手擦拭干净。

“那晚安。”他隔着门温柔地,用不会吵醒她的声音说。

回到自己房间,他如往常一般开灯,打开空调,将脏衣服换下来,洗澡,再出来,就应该去书房办公,书房的门会打开一条缝,偶尔抬起头的话,能一眼看到对面的门,里面的oga是熬夜追剧还是偷点外卖都能第一时间看到。

他的每日生活都规律得让人感到无趣,很多事都不需要记录在日程上,身体自发就会到点处理。

沈卞清的目光还流连在半开的门缝处,伸手习惯性地去取放在书桌左上角的景观瓶,一取过来,低头,怔然发觉那养着小螃蟹的玻璃瓶里,水已经浑了。

小螃蟹死掉了。

这么久没有人照顾,它们陷在沙子里一动不动,几只小钳子松松地散着,腿掉了出来,软塌塌地悬在沙面上。

沈卞清在原地凝滞许久,表情一片空白,最后轻微地摇了摇瓶子,可流动的只有水和白沙。

他抿紧唇,打开盖子,很小心地把死掉的小螃蟹一只一只拈出来,一如既往地换水,换沙,动作轻而温柔,一切都跟稀松平常的每一天没有区别。

没有区别。

可动作间有一只忽然掉出来了,他可能是太累了,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接住它,那只小螃蟹从指间滑落,“啪”地掉在桌面上,腿散着,就那么僵在那里。

他认出这是哪一只,别人觉得瓶子里的小螃蟹长得一模一样,其实不是的,每一只都不一样,他曾颇为幼稚地为每一只都取了名字,但没让其他人知道,蓬灵也不知道,毕竟他在她面前是可靠的模样,这样小孩子气的事讲出去,他怕她会把尾巴翘到天上去,然后咯咯地嘲笑他。

沈卞清将掉出来的小螃蟹温柔拾起来,用软毛刷轻轻刷去它壳上的污渍,这只是胆子最大的那只,会隔着玻璃瓶用钳子点他的手指,被吓到了才飞速潜回沙子底下。

他最喜欢这只,因为跟它的主人很像,狐假虎威的,虚张声势的,其实胆子就那么一点大,一吓就缩回去了,疯狂扒拉着十条腿用厚厚的沙子把自己彻底埋起来,跟第一次在黑市的地下管道中见到蓬灵时,她信息素里透出来那股子害怕一模一样,椰子也想埋进沙子里装死,最好谁都不要看到她,而他只觉得她可怜可爱。

于是往后这些日子,他每一次都想将这颗椰子从沙子里拾出来,用柔软的刷子帮她扫去灰尘,带她晒太阳,跟她说没有什么可怕的,一切有我在。

我永远在你身边。

沈卞清将小螃蟹放回去。

可不能让蓬灵知道这只叫蓬蓬,她会小发雷霆,之后说不定就会给路上的小猫小狗或者食堂里的那只癞头宝狗取名什么清清来报复他。

“太晚了,”沈卞清轻轻地对着蓬蓬说,“所以你睡着了,明天给你晒太阳,这么长时间没晒太阳,是不是都憋坏了?”

“不要生我的气……以后我每天都会记得给你晒太阳。”

他把瓶子整理好,放回桌子上。

做完这一切,就该处理公务了,缺勤这么些日子,公务堆积如山,其实平心而论,在他被停职的时间里,这些事务就该移交给别人了,但谁知道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又回到了原点,他依旧是那个沈监,依旧做着这些熟悉的公务,日程表上的事务也早就熟烂于心,什么都没有变化。

什么都没有变化。

他拿起电容笔,几次写字不成,才蓦地发现自己手臂在抖。

沈卞清按住自己的手臂,安静了许久,可这种从身体里自发产生的细小痉挛迟迟退不下去,他深呼吸了数次,抬手撑了下额头,这才发现他在发烧。

他迟钝了好久,目光再一次缓慢地移到日历上,才发现他的易感期来了。

“那没办法了,”他自言自语道,“我就不在预约系统上预约蓬灵医生了,这点后门总能为我开吧。”

他去到了蓬灵的房间里。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熟悉的清甜椰子香气萦绕在他周身,沈卞清背靠着门,有点支撑不住似的往后退了两步,将门反扣上,他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一条腿往前支着,肩膀稍稍往前扣,垂着头勉强靠着门板缓了几秒。

空气里的气味是救他命的药,他侧颈处的脉搏跳得厉害,呼吸时像是喘不上气般凌乱吃力。

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

易感期怎么会这么痛苦啊……每一根骨头似乎都要碎裂开来,将他刺得千疮百孔。

不该是这样的,他明明身处爱人的房间里,周身所有的气息里都写了她的名字,身体记得所有,一点点贪恋起她的味道来,可大脑却仿佛坠入深海,冰冷刺骨。

沈卞清已经开始发冷了,他从前的易感期才不是这样的,他按部就班地坐在远离床的茶几桌旁,开始给蓬灵的光脑打电话,一直是关机,但他一直打,就好像这次再打电话说蓬灵我不舒服,她就还是会纵容着开视频让他能看到她,然后一路回来。

他想着上一次的样子,数着时间,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就从茶几椅子上靠回她的床上,要一模一样,姿势、位置、角度都要一模一样,一切都要跟往常一样毫无区别,这样再等一会儿,蓬灵就会推开门进来了。

但这次的易感期实在是太折磨人了,沈卞清只觉得自己头疼欲裂,蜷缩起来时将她的床单扯得一团乱,他将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拖了出来,让那些布料严密地围住他,侧过身,求救似的抱住她的枕头,将脸埋进去,用她来堵住他所有的呼吸,希望能缓解一些。

这个姿势的他仿佛怀抱着一颗死亡的蛋,寸步不离地守着它,自欺欺人地想着它总有一天会孵出来的,等到它开始腐烂,再没有别的借口可以寻找。

潜意识的本能真的好残忍,对一个已经宣告失去的可怜人,依旧让他的身体经历禁食和坐巢的变化,不停地提醒着他回到这里。

“你回来一下好不好,”他在黑暗里说,“就一下。”

他依靠着这点慰藉,在等她。

一直到天亮起来,他依旧一动不动地靠着床头,目光落在门上,呼吸弱得像是死了一样。

蓬灵没有回来。

但到了该给她做早餐的时间了。

沈卞清昏昏沉沉地站起来,没有提前一天定好食材,今天的早餐实在是有些太简单了,但他还是尽可能做成了她喜欢的口味,然后将两份早餐放在餐桌上。

两杯牛奶,两双筷子……

沈卞清坐在原来的位置,将身侧的椅子拖开一些,而后如往常一样用早餐,他这段时间几乎算是禁食,唯一一点食物还是混了大量纯净水的营养液,今早骤然回到煎蛋烤面包片的非液体早点,第一口咽下去时胃里就尖锐抽痛起来。

但他死死地忍住了,甚至还将蓬灵盘子里那份面包片的硬边撕下来吃掉了,那次沈漾在他面前将她不爱吃的面包边拣来嚼了……非常幼稚的挑衅。

沈卞清慢慢地咀嚼着,一点点用牛奶顺下去,直到最后用完盘子里的餐点,抬眼一望,另一个盘子还是毫无变化。

“今天是简单了点,你不喜欢也正常,”他说,“明天要告诉我想吃什么。”

他平静地收拾掉餐盘,走到洗手间洗手,镜子里的人眼睑处有淡淡的黛色,脸色苍白,但由于易感期迟迟不退的高烧,眼尾处一直蕴着薄薄的红,就好像流过眼泪一样。

他看了几秒,忽然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盖住了一切。

他终于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瓷面上,闭上眼,很久没有直起来。

*

此次事件的总结和表彰大会是在三个多月后开的。

沈漾拒绝出席,沈卞清代表监管署到场,他替蓬灵争取到了最大范围的嘉奖,她如果在的话,也该有了军区的职级,得到了她心心念念的一等公民的资格,这是自然的,她值得这一切。

台上有人念着表彰词:“此次行动成功查封非法研究所,将背后的保护伞一网打尽,守护了联邦法律的尊严,保护了……”

沈卞清坐在台下,西装笔挺,表情公事公办,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礼貌地听着,偶尔点头。

散会之后有人来恭喜他,说:“又办了一桩漂亮案子。”

他点头,说:“分内之事。”

这个世界还是一样在转的,依旧有人高楼起有人楼塌了,这次事件办得漂亮,跟监管署从最初对SMOS咬死不放的努力分不开,这才能手握这么多证据一举扳倒幸正,他在入狱前选择了自杀。现在的军区新调了背景干净的司令,沈漾虽然一直抱病未出面,但提干文书已经下发,沈家如日中天,自然有的是人来恭喜巴结。

有人请沈卞清讲两句,问:“幸正那种背景后台的人,监管署也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凯旋的秘诀是什么?”

聚光灯烤着他,跟那天去第二炉体现场搜查时的太阳一样,围在旁边的人都在等他说话,沈卞清看着那些面孔,一张一张的。

全世界都在庆祝道喜,这是一个完美的结局,恶有恶报,善有善终,只有他失去了他的妻子。

沈卞清很久才说了一句话:“我不是凯旋。”

“我是同归于尽。”

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了,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聚在旁边的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沈监太谦虚了,沈卞清没有听见,他穿过那些人的目光和祝贺的掌声,一直走到停车场。

上了车,他才松开一直握着左手臂的手,那里埋着一枚小小的皮埋芯片,他挽起袖子看了一下,手臂中间有错综的疤痕,最上面凸起的几条新鲜伤口还泛着嫩红。

今天要来开会,所以还没来得及去医疗仓处理疤痕,好在也没有人看到藏在衣袖下的伤口。

他按住那里,抬眼望了下升起的隔板,静默片刻,熟练地划开了刚新结的痂,确认了下芯片还安然无恙地嵌在他的血肉里。

这底下存着一小段信息素,是她的,只有这一点了,他每天都要割开那里看看,确认它还在好好地标记着他,再去把伤口藏起来,第二天再周而复始,像一个愚蠢的守物人,每天黄昏的时候打开盒子,数一数自己最后留下的这点念想还在不在。

没有人知道他跟她的关系,只有按住手臂时他会记得这唯一留下的证明。

我用什么证明我们曾经相爱过呢?甚至都不能大声说出口,只有皮下留住的那一点信息素不断提醒我此生唯一的爱人离开了。

他什么都留不住,再好好保存的她的房间里,那里的气味也一点点变淡了。

就好像再次无力而痛苦地经历了一遍爱人的死亡。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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