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噬人宅(三十七) 那傻子(下(2/2)
那傻子比我想的还傻,还没用。
她还有脸哭。
我一看她这窝囊的样子就来气。
我想说你别要那种男人了,我想说你不如跟我走吧,我想说我在芜城买了座宅子,有很多屋子,尽够你住的,屋后还有个很大的园子,园子里有个不大不小的池子,里面可以全种上莲花,你当年想看的双色莲,我也能寻来。
可是我一张嘴,全不是那回事。
我笑着问她为什么哭,兄长娶妇不是好事么?
她哭了半日,总算止住了,用那双浑浊、泛黄、充血的眼睛望着我:“小娘子,他不是你良人,你还有大好年华,不该耗在他身上。”
我快被这傻子气笑了,对着一个抢她男人的表.子说这些,真把自己当菩萨了?
“苏娘子在婚事上很有心得么?那怎么留不住男人,被休弃回家,走投无路投靠兄长,如今倒管起兄长婚事来了。”
“知道的说是妹妹着紧兄长,不知道的谁不说一声管得宽?”
“你在夫家呆不住,如今又缠着兄长不让他娶妇,你是菟丝花没了男人不行,还是缠藤树见一个缠死一个?”
“你这样不知羞耻,对得起你泉下的阿耶么?”
我用最难听的话来羞辱她,见她脸涨得通红,心里涌出毒液一样的快意。
“这人我非嫁不可。”说完我抱起琴,昂起头,走出了禅房。
回到寻香楼,我听见吴媚卿正和另一个妓子编排苏家的事,见我走过,故意大声:“那种脏窝,也有人上赶着往里钻,你没听说苏大郎和她那妹妹不干不净么?”
我停下脚步:“谁不干不净?”
吴媚卿一笑:“你不是去崇福寺了么?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从我进寻香楼起,吴媚卿就和我不对付,寻香楼的鸨母是我故交,我不想为个贱嘴的泼妇拂了她面子,抱着琴便往楼上走,听见吴媚卿还在说:“听说他妹妹长得丑,看起来比他还老十岁,脸上还有条虫子样的疤,那苏大郎倒也不嫌磕碜。不知道那女人有多骚,才能勾得自家兄长做出丑事。”
我把琴交给浣月,让她先上楼回屋,然后下楼走到吴媚卿跟前:“你说谁?”
“我说苏家兄妹,干你何事?”吴媚卿身上有恐惧的气味,但她还是管不住那张嘴,“怎么,还没当上人家阿嫂呢,就心疼……”
她没能把话说完,被“哐啷”一声脆响打断了。
我砸碎了一只花瓶,把她推倒在地,用膝盖死死压住她,一手揪住她衣襟,把碎瓷片嵌进她白嫩的下巴里。
“现在你也有条虫子样的疤了。”
事情以吴媚卿离开建业结束,鸨母给了她一笔钱封口,对外只说是得罪了客人这才挨了打,破了相,毕竟我才是会下金蛋的鸡。
我想她早晚会死在那张嘴上。
后来在芜城,她知道了我的身份,兴冲冲跑来讹钱,看她已经够落魄,我本想给钱了事,可她偏偏多嘴。
“多亏脸上这道疤,姓李那死老魅隔三岔五给我送钱,原来是想到了苏家那小浪妇,那小浪妇能勾引亲兄,同那李老头八成也不干净。
“她死得巧,是不是你出手弄死的?叫我说中了?哈哈!你放心,每月再加五两银子,只要你按时把说好的钱送来,我就把这些事带进棺材里。”
我说你早晚会死在这张嘴上。
“装的像真的一样,你敢说苏家那小浪妇不是你害死的?”
那傻子是不是我害死的?我后来常常问自己,可是知道答案的人永远也不会开口了。
毁了吴媚卿的脸之后,我害了一场病。
这些年我从没生过病,这回却一连发了好几天的热病,好像要把这辈子积压的火全都发出来。
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时候,我以为会病死在这里,但是祸害遗千年,两旬之后,病好了。
我不打算再管那傻子了。
我去了芜城。
这还是买下宅子后我第一次走进去。
我游魂一样在里面转了一圈,眼里看到的不是荒草和残垣,却是朱红柱子,油亮的屋瓦,碧绿的莲叶间亭立着朵朵莲花,向阳的秋千架上并排坐着两个没牙的老女人。
我回了建业。
这回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带那傻子走。
那坏种可以慢慢对付,我不能把那傻子留在狼窝里。
一回建业,我就听说了苏家的事,那傻子叫人关起来了,还得了病。
我正打算冲过去把她带出来,就收到了她千辛万苦找人送来的口信。
她说想见我一面。
见她不是什么难事,苏廷远不在建业,苏家奴仆都知道我马上要嫁给他们主人,谁也不敢当真拦我。
我冲到她禁足的小院,门上挂着锁。
我叫他们把锁打开,走进屋里,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像是花烂了,或者饭馊了。
然后我看见了她。
那傻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有人来也不知道,搭在被子上的胳膊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肚子却在被子
她有身孕了。
不碍事。
虽然有那坏种的血脉,却是她的骨肉。
我们可以一起把她养大,多个孩子宅子里更热闹,大秋千架旁还可以再搭个小秋千。
我这样想着,轻轻拉起她的胳膊,把手指放在她的手腕上。
一搭我就知道,小秋千没了,大秋千也没了。
我把她的胳膊放回被子上。
她醒了,望着我的脸看了又看,好像光是看清我的脸就要费很大的劲。
半晌,她总算把我认出来了:“是萧娘子来了……”
我想说是我来了,我是小圆,你还记得我么?我想说别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了,我带你去一个有花有树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可是一张嘴,全不是那回事。
我问她为什么要见我。
“我没有多少时日了,”她笑了笑,“还是想劝劝你,别嫁给他,他不是良人……小娘子还年轻,莫要像我一样,把一生错付了。”
我说他不娶我也会娶别人,你拦得住我一个,拦得住所有人么?
我说就算苏家是火坑,我不跳也有别人跳,你为什么偏要拦着我?
她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久到我担心她是不是死了,她才轻轻说:“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想起一个故人……”
“那人去哪里了?”
她摇摇头:“十多年了,都没有她一点音信。”
我悄悄揪住衣裳,手心里直冒汗。
“你想见她么?”我问她。
她望着帐顶,却好像在望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很久,她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下:“她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觉着我傻,这副样子还是别叫她看见的好。”
“她未必会这么想。”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我说你被人下了砒霜,自己知道么?
她怔了怔,用双手护住肚子,但是我看得出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叫我戳破了,不能再骗自己。
我说你的孩子生不下来了,就算生下来也不会是个齐全孩子。
她又开始淌眼泪,我想不明白,那么浑浊的眼睛,怎么流出的眼泪还像净瓶水一样干净。
我说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离开他么?
她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做不到了……”
我说其实你一直知道他是什么货色吧?
“你是谁?”她说。
我想说我是小圆,我带你回家吧。
可是来不及了,切脉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撑不到芜城,撑不到回家了。
“我是萧元真,”我站起身,“你不用劝我,我很清楚苏廷远是什么人,我还是会嫁给他。”
来不及了,回不了头了,如今我面前只剩下一条路了。
离开苏家前,我见到了一个人。
她长高了,长开了,但我还是一眼认出她来,那个脸蛋像莲瓣一样,名叫阿霜的女孩。
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她这些年在蜀州坐馆当女医,医瘫了一个参军的爱妾,逃到建业来投奔苏家。
我算了算她到苏家的时间,她本可以救她的。
后来我捆了秦霜的手脚,把她关在葛苍头的窝棚里,她哭着说事苏廷远逼她的,我说那一百两银子也是苏廷远逼你拿的?
被我逼急了,她才说了真心话。
她说她只是想攒够钱开家自己的医馆,她只是不想掺和别人家的事,苏洛玉要怪就怪自己太傻,她这种滥好人活该被人吃干抹净。
“你知道么?”她说,“苏洛玉最后是活活饿死的,自从你来过,她就没吃过一口粥。”
我在秦霜身上割了几道口子,放够血,再包扎上。我用脏布堵住她的嘴,捆住她的手脚,把她塞进窝棚
她在里面苟活了几日,最后是活活饿死的。
人死了,尸首还有用。
我把她的骨头两头钻洞,用琴弦穿在一起,挂在房梁上。
为了骗过别人,我砍下了自己的左手。
我再也不能弹琵琶,也不能抚琴了,但我不觉可惜。
右手还在,我可以给人诊脉,也可以写字开方。
或许我终于可以像傻子期望的那样,老老实实做个医女,开个医馆。
可惜这些伎俩没能骗过那些道士。
我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青云观没有这号人物。
我早该让葛苍头杀了他们的。
葛苍头这不济事的老东西,为了口剩饭把自己搭上了。
也是个傻的。
他说一定是他的芝娘在佛祖跟前求了,佛祖才派那两个女娃儿来渡他。
我说你这老东西想得美,你看看你那脏手,佛祖会理你么?只会坏我事,赶紧死了干净。
他疼得满头汗,牙都快咬碎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门口,说看见芝娘来接他了。
我不相信,但还是朝门口看了一眼,当然没有什么芝娘。
等我再回头的时候,葛苍头已经不动了,是笑着死的。
我心里有一点动摇了,说不定他的女儿真的来接他了?
其实我有些羡慕他,等我死的时候不会有人来,我只会孤零零下地狱。
那傻子一辈子行善积德,一定是去天上的。
如果我从今往后一直给人治病,治上几十年,多救活几个人,我死的时候能不能上天看一眼呢?
我就看看那傻子过得好不好,然后就安生下我的地狱,被刀砍也好,下油锅煎也好,都随他们去吧。
我好像又有了点盼头。
我把葛老头装进布袋里,背在背上,趁着濯星还没醒,把他送到他第一次“见鬼”的地方去。
我可以让宅子送他去,自从喝了秦霜的血开始,宅子越来越听我的话,让它送堆骨头很容易。
但我还是想送那老东西一程,那老东西真轻,就像他轻飘飘一文不值的一辈子。
天边没有云,月光很亮,照得沾了露水的石板路亮晃晃的。
如今我连同路人也没有了。
我揭下门上的黄符,推开门,月亮从门缝里照进去,我看见了地上的人。
那人已经没什么人样了,简直像个血葫芦。
只有眼睛还干净,但是马上也要变浑浊了,就像云遮住月亮。
我知道这婢子迷上了苏廷远,那坏种就是有这本事,我暗暗提醒了她几次,她没懂,或者懂了只作不懂,我懒得管,让她撞个南墙才知道回头。
没想到她撞得那么狠,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也回不了头了。
看见浣月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做的所有事,都只是无谓的挣扎。
肚子里的火从来没有熄灭,它日日夜夜地烧着,早把我烧空了。
我和这宅子早已经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了,我只能永远留在这里,吞掉能吞掉的一切,血肉,灵魂,时间,月光,记忆。
我在渐渐吞掉自己,那傻子的模样,我有点记不清楚了。
没什么不好。
等夜幕降临,一切都会被吞噬,连黑暗也一样。
等到那时候,我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当然也不会记得那傻子。
我难道还会在意这张劳什子琴?
可我为什么在这里。
背上这一刀砍得很深,骨头好像断了,血在往外流。
我好像快死了,宅子也快死了。
地基在塌陷,梁柱在断裂,砖石和屋瓦像冰雹一样砸落。
为什么明知是陷阱,我还要抱着这张劳什子琴呢?
苏洛玉,我一直叫你傻子。
可是到头来我也成了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