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逆子与阎王(2/2)
“你们江南清流骂人的词汇,还真是几十年都不带换一个的啊。”
林守成闻言大怒,筷子重重的拍在了桌上。
“你个孽子,怎么跟你叶世伯说话的!”
“江南士绅被屠戮,海禁重开,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林澈慢慢咽下嘴里的鹿肉,又拿起旁边的丝帕随意的擦了擦嘴角。
他缓缓抬起眼皮。
那双漫不经心的眸子里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晚辈的恭顺,反倒透出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行,既然叶世伯问了,那我就随便说两句。”
林澈用筷子蘸了点红色的鹿血酒,就在紫檀木桌面上随意的画了个圆圈。
“你们觉得那位尚书杀二十三家盐商是断了海贸,那你们算过一笔账没有。”
“万历三十年的时候太仓银库岁入四百二十万两。”
“到了崇祯二年,加上你们江南最痛恨的辽饷三饷,朝廷从民间搜刮了近两千万两。”
“可户部现在的太仓里不仅没钱,反而还倒欠了三百万两的窟窿。”
林澈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这钱去哪了?”
叶绍袁紧紧皱起眉头,一脸的理所当然。
“自然是耗在了辽东军镇和西北赈济灾民上,这九边重镇哪一处不是吞金兽?”
“放屁。”
林澈毫不客气的就骂了一句粗口,根本不管对面坐着的可是名满天下的大儒。
“辽东关宁军账面上每年要走七百万两,实际上发到边军手里的根本不足两成。”
“那剩下的五百多万两,全被将门拿去江南找你们口中那些无辜的士绅买丝绸铁器和私盐了。”
“然后又换回建奴从长白山挖来的人参东珠和皮草。”
林澈的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的盯着叶绍袁的眼睛。
“大明百姓交的税在将门和江南盐商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全变成了皇太极打造八旗铁骑的铁锭和军饷。”
“大明的刀……就是这么一把把送到建奴手里的!”
暖阁里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炉子里的炭火还在劈啪作响。
“这二十三家盐商,每一家的库房里可都堆着建奴走私来的千万两现银呢。”
“那位兵部尚书杀他们,可真不是因为残暴。”
林澈的语气冷的像腊月的刀锋。
“是因为大明要是再不把这块连着骨髓的腐肉给割了,明年这个时候皇太极的战马就不是停在永平了。”
“到时候人家就直接在你们苏州老家的太湖里饮水了!”
叶绍袁的嘴唇瞬间煞白。
他这辈子读的都是圣贤书,听的都是朝堂上的那些道德文章。
他从没听过有人能用如此直白又血淋淋的利益链,直接把大明的死局活生生撕开在饭桌上。
那几组冰冷的数字比任何经史子集都让人绝望。
林守成也在旁边听傻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连酒水洒在衣服上都浑然不觉。
叶小鸾安静的坐在旁边。
她没有去看桌上那条血线,而是一直死死盯着林澈的脸。
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单衣,坐姿更是随意的很。
可他三言两语间拨弄天下大势的姿态,却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狂傲与残忍。
那种对人命和权力的绝对漠视,根本不是一个五品兵部郎中能拥有的。
叶小鸾的心底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极其强烈的预感。
晚宴就在这种诡异又压抑的气氛中草草结束了。
林守成和叶绍袁被下人扶回了客房。
两人心神大震,满脑子全都是那条通往建奴的走私血线。
夜色深沉,外头的雪又纷纷扬扬的下了起来。
叶小鸾躺在客房的床榻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无法入睡。
她满脑子都是饭桌上林澈那慵懒却又掌控一切的可怕眼神。
她索性披上了那件白狐大氅,推开房门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不知不觉间她顺着抄手游廊,竟走到了后院最偏僻的一角。
夜风卷着雪花冰冷的扑在脸上,叶小鸾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听到前头偏院的柴房里,竟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重的劈柴声。
这么晚了,哪来的下人还在大半夜的干活?
叶小鸾放轻脚步悄无声息的走到那座月亮门后。
借着廊檐下微弱的风灯,她终于看清了柴房外的景象。
雪地上有三个穿着大明最下等粗布衣裳的女人。
她们正满手是血的抡着生锈的斧头吃力劈柴。
她们身上的衣服虽然破烂,但叶小鸾还是敏锐的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那几块残破的布料上,竟然用金线暗织着关外独有的云纹图腾。
那可是关外皇室才敢用的高贵规制。
其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边吃力的抡着斧头,一边咬牙切齿的咒骂着。
她用的是生硬的汉话,中间还混合着某种极度拗口的关外语言。
“林澈……你这个大明恶鬼!”
“你把我大金的颜面都给踩在烂泥里了!”
“等大汗打回京城,我布木布泰一定亲手活剥了你,把你挂在盛京的城墙上!”
旁边那个年纪稍长的女人吓的赶紧死死捂住她的嘴,压抑着哭腔用满语拼命劝阻。
叶小鸾就这么呆立在月亮门外。
一股电流瞬间从她的脊椎尾骨直窜上了天灵盖。
她浑身僵硬如铁,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大金?
布木布泰?
叶小鸾熟读史书,自然知道这是建奴皇室里最显赫的科尔沁部格格。
她可是皇太极的侧福晋!
传闻中那位在关外洗劫了盛京老巢的兵部尚书,可是把建奴的后宫全数俘获带回了京城的。
如果那位尚书的战利品此刻就在这座同窗好友的宅子里当劈柴的女奴。
那么刚才在饭桌上啃着熊掌,几句话就把大明国运剥个底朝天的那个五品小官……
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