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枕头为界(2/2)
肚子里那条小鱼又踢了一下。
她把手覆在肚子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窗外远处传来部队的熄灯号,嘹亮的军号声在夜色里拖了很长的尾音,一点一点消散。
枕头那边,江连城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来,搭在她覆着肚子的手背上。
叶芷兰的手指缩了一下。
他的手没收回去。
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手背,一直传到肚子上那层薄薄的棉布底下。
天亮的时候叶芷兰先醒了。
枕头还竖在中间,没歪。江连城的手搭在她手背上,五指微微收着,掌心干燥发烫。
她没动。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均匀,沉,右腿偶尔抽一下。
过了几分钟,她把手慢慢抽出来。江连城的手指合拢了一下,又松开。
没醒。
叶芷兰下床穿鞋,弯腰的时候肚子顶到了膝盖,她扶着床沿缓了一口气,蹲下去把鞋拎到门口才穿上。
接下来几天太平了一阵。
江连城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带张字条回来,上面李璋的笔迹,三两句话交代陈立闻保密审查的进展。叶芷兰照赵老中医的方子按时熬药,药童隔两天送一回药材,小伙子腿脚勤快,来了就跑,从不多待。
周干事的事传出去了一些。家属院里嚼舌根的声音比前几天小了,吴桂花隔着院墙跟叶芷兰打招呼的时候,笑容比以前热络了三分。
第四天上午,叶芷兰在院子里晾衣服。
搪瓷盆搁在脚边,里头剩最后一件汗衫没拧完。门被人敲了三下。
她端着盆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叶娇兰。
换了身打扮。蓝底碎花的布拉吉,头发扎得规规矩矩,嘴上没抹口红。手里拎着一兜苹果,红皮的,个头不大。
身后跟着个男人。
不是周干事。
这个比周干事年纪大些,三十五六,白衬衫扎在裤腰里,胸口别一支钢笔。衬衫领口洗得泛了白,但浆得板正,折痕压得一道一道。
叶芷兰站在门后没动。
叶娇兰又敲了三下,声音放得很柔:“姐,是我。”
叶芷兰把门拉开了。
叶娇兰的嘴角弯起来,快步走进院子,苹果递过来:“姐,上次是我不懂事,跟你赔不是了。这苹果是我自己攒钱买的北方红,你尝尝。”
叶芷兰接了苹果,目光移到她身后。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姐,这位是后勤处管财务的刘科员。”叶娇兰的声音甜得发腻,“爹的一个老朋友介绍的,人可好了。”
刘科员点了点头,伸出手。
叶芷兰没握。她把搪瓷盆放到台阶上,拍了拍手上的水。
“进来坐吧。”
叶娇兰眼睛一亮。
上次连院子都没迈进去,这回姐居然请他们进屋了。她心里的弦松了一截,扯着刘科员的袖子往里走。
叶芷兰从暖瓶里倒了两杯白开水,搁在桌上。
“刘科员是吧?在后勤处多久了?”
“三年。”刘科员坐得直,两手搁在膝盖上,“之前在团部,去年调过来的。”
“家里几口人?”
“老家有个母亲。还没成家。”
叶芷兰又问了两句他老家在哪儿、平时做什么工作。
刘科员一一答了,说话不紧不慢。比上次那个周干事沉稳不少,问什么答什么,不抢话也不往军区关系上攀。
叶娇兰坐在旁边,端着搪瓷杯喝水,眼睛一直朝叶芷兰脸上瞟。
两句家常过后,她放下杯子,趁刘科员低头喝水的时候朝叶芷兰挤了挤眼,嘴唇翕动了几下——说看不出形状的话。
叶芷兰看懂了。
意思是:把姐夫的名头亮出来。
叶芷兰放下暖瓶。
她转过头,看着刘科员,嘴角弯了一下。
“刘科员,你是自己想来认门的,还是介绍人让来的?”
刘科员放下杯子:“介绍人说两边走动走动,见个面。”
“那介绍人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另一件事?”
叶娇兰的手指攥紧了搪瓷杯的杯沿。
叶芷兰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去年十月份,军区办了一场军民联谊会。”
刘科员看了叶娇兰一眼。叶娇兰的笑容僵在脸上。
“联谊会上有个叫徐婶的中年妇女,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破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