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笔都跑不了(2/2)
“上礼拜去的。”
叶芷兰放下茶盏。
赵老中医用茶盖拨了拨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
“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弟请我去的。”他说的是军区医院院长,“让我给你家男人的腿出一份正式的诊断意见。”
“出了?”
“出了。”赵老中医搁下茶盏,从太师椅扶手旁的竹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搁在桌上,“抄件。你看看。”
叶芷兰打开纸袋。
里头是三页纸,毛笔字,用的是军区医院的公文笺。第一页是赵老中医的摸骨诊断——骨碎三处,筋络错位两处,原始处方中至少四味药的配伍方向相反,长期服用导致寒凝血瘀、骨节愈合延迟。
第二页是逐一对照原始处方的分析。每一味有问题的药,赵老中医都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了批注。
叶芷兰一行一行看下去。
红圈有十一个。
十一味药,分布在六张不同日期的处方里。每一味单独看都不算错,但组合在一起、长期服用,就是一剂慢刀子。
第三页是结论:原始处方存在系统性偏差,非正常医疗失误范畴,建议上级主管部门启动专项调查。
落款是赵老中医的名章,旁边加盖了军区医院的骑缝公章。
叶芷兰把三页纸按顺序放回纸袋。
“这份意见走的什么渠道?”
“我那徒弟的内部通道。”赵老中医端起茶喝了一口,“直接递到分管卫勤的副参谋长桌上了。”
叶芷兰的手指在纸袋边缘停了一下。
副参谋长。
比李璋还高半级。
“赵伯——”
“你不用谢我。”赵老中医把茶盏搁回碟子上,瞅了她一眼,“我看的是病,出的是诊断,做的是本分。至于上头怎么查、查谁,那是组织的事。”
叶芷兰点了点头。
她从头到尾没出过面。没跟军区医院的人打过交道,没写过举报信,没找过任何一个首长。
她做了两件事。
找到赵老中医。
治好江连城的腿。
剩下的,组织自己会查。
该查的人,该翻的旧账,一笔都跑不了。
药童把药包好了,用麻绳捆了两道,递过来。叶芷兰接了,又从兜里掏出两块钱药费搁在桌上。
赵老中医没推让。
“下回来不用跑了,药童给你送。你肚子大了,少走动。”
“赵伯,我身子骨结实。”
“结实也得养。”赵老中医看了她一眼,“第一胎,别逞强。”
叶芷兰应了一声,拎着药包出了榆树巷。
公共汽车站在老城区国营百货商店门口。叶芷兰到站牌底下一看,下一班车还有十五分钟。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目光往旁边挪了挪。
国营百货的橱窗里挂着几匹布料。涤纶、的确良,灰蓝、墨绿、藏青,花色是碎点和条纹。布匹用竹棍撑着挂在铁丝上,日头晒久了边角发黄,有一匹的确良上头落了层细灰。
叶芷兰站在橱窗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橱窗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肚子已经显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头发拿皮筋扎在脑后。
她看的不是自己。
她看的是布。
前世在叶德福家里,她什么都不会。继母说她是大小姐的身子丫头的命,只配洗衣做饭带孩子。后来嫁了陈立闻,日子更烂了。被打、被骂、被关在屋里不让出门。到最后被赶出来,流落街头。
撑她活下来的,就是画衣服。
手边没有纸笔,她用烧火棍在地上画。画领口的弧度,画腰线的收放,画袖子从肩膀落下来的角度。地上画满了擦掉再画,画了再擦。
橱窗里这些布料的花色和款式,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比这好看十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