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终(下) 正文完(2/2)
“不用。”余朝晚从嬷嬷手里接过灯笼,往里走。
当初她睁开眼睛就是在观澜苑,可从未细看过,如今细细打量,这院子建得格外好,一池水,几杆竹,风雅秀丽。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又轻轻合上。
屋子里的陈设简洁,博古架上摆着瓷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书案上还放着砚台和镇纸。
余朝晚将灯笼放在书案上,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半扇,倚着窗缓缓坐下。
没有月亮,却有漫天星辰。
她看了一会儿,抬手将发间那根金簪取下来,又从怀里取出那块青玉雕成的玉蝶放在窗沿上。上面的纹路被微弱的星光照着,透着诡秘的幽光。
左手上那条疤已经很淡了,若不细看很难看出来。她将钗尖抵上去,没有犹豫,用力一划。
还是很疼,就跟七年前一样。
鲜血瞬间涌出来,她将手腕放在青玉碟上,鲜血落下,发出轻微的滴答声。鲜红的血液很快就将上面的纹路填满,那些诡异的纹路在星光下泛着红,像是活过来一般。
她靠在窗边,仰头看着漫天星辰,身体开始发冷,也越来越轻。
这一世不过十余年,可她从未真正有过选择,如今,她终于可以自己选一次,用她这条命,跟这世道换最后一程的自由。
血还在往下淌,青玉碟满了,溢出来,滴在窗沿上,又从窗沿沿着墙壁往下淌,浸进脚下的青砖里。
窗外微风拂过,竹叶发出沙沙声。灯笼里的烛火晃了两下,暗了下去,最后终于熄灭了。
谢砚知回宫后,没有半点睡意。他坐在御案前,手里的折子看不进去半个字。
他让人将婚书取来,又看了一遍。红底金字,写着他和她的名字,这名分终于要定了,从今往后,她便是他的妻。
亥时刚过,外面忽然起了乱子。
谢砚知听见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墨松进门时被门槛拌了下,扑跪在地上。
不等谢砚知问话,墨松已经开口:“陛下……谢府……谢府传来消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不好了……”
谢砚知没听清:“什么?”
墨松声音发抖又说了一遍:“钱嬷嬷传来消息,说皇后娘娘在观澜苑自戕了……”
谢砚知手里的婚书滑落,掉在地上,“余朝晚”三个字露在外面,他低头看了眼,起身往外走,越走越快,一脚踢翻了门口那盆新换的兰花。
他牵了马,让人开了宫门,直奔谢府。
谢府大门洞开,里面的人跪了一地。谢砚知直直往观澜苑走,院子里跪满了嬷嬷宫人,有人低低哭泣。
“闭嘴!”他吼了一声,众人立马噤声。
他推门进去,屋子里没点灯,弥漫着血气。他看到余朝晚靠在半开的窗户边,星光下,那张脸惨白如纸。
昏黄的光从门框和他身体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垂落的左手上,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那里已经不再流血了。
窗台上摆着青玉碟,上面的血已经半干,暗红色的血迹从玉碟里漫出来,沿着窗沿往下,一路蔓延到地上,将她素色的裙摆浸湿。
他缓缓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轻声唤她:“朝朝。”
没有人应。
他握住她垂落在身旁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很凉,比任何时候都凉,“你又想吓我,是不是?”
依旧没有人应。
“你说过往后都陪在我身边,黄泉碧落皆随我。你昨日还答应我要做我的妻子,为何又骗我?”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朝朝,你回来好不好?你不想当皇后,就不当了。你想去哪,都可以,你可以带着阿朔一起走。只要你回来,你说什么我都应。”
一阵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带起一缕她的发丝,院子里安静极了。
他忽然伸手将她抱起来,她的身子软下去。他抱着她跪在地上,将脸埋进她冰凉的颈窝里。“朝朝,你回来好不好……”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就这么抱着她,一动不动。
门外跪了一地的人,谢砚知不发话,谁也不敢动。
星光暗下去,天空由黑变成墨蓝。
谢砚知忽然起身,踉跄两步又稳住,将人紧紧抱着。他踏出门,吩咐墨松:“去白云观将清风道人找来。”
说完便抱着人往外走。
墨松不敢耽搁,连忙派人去寻清风道人。
十月初二本是封后大典,整座洛京早已挂上红绸,可文武百官在宫门外等到日头高升,也没等到内侍来宣。
那之后,皇帝便不上朝了,整个洛京都在传,说皇后娘娘在封后大典当日暴毙,可丧钟却一直没响。
没两日,谢砚知将钦天监、太常寺还有洛京及周边各县所有的僧道方士都诏进宫,在宸元殿前开坛做法。
他抱着余朝晚的尸体坐在宸元殿里,低声喃语:“朝朝,你还在是不是?你借尸还魂过一次,一定还会有第二次,对不对?”
法事做了一轮又一轮,他从白天坐到黑夜,看到风吹幡动,猛然起身:“朝朝!”
却什么都没有。
十日后,谢砚知下令将洛京及周围县近日死亡的女尸全部搬到宫中,五日后,又让人将男尸也一并抬来。
尸体在宸元殿门口乌泱泱摆了一地,隔得老远就能闻到尸臭。
谢砚知依旧坐在殿中,玄甲卫守在一旁,法事一刻也不停。
清风道人赶到时,宸元殿外的僧人道士已经支撑不住。有人昏死过去,被玄甲卫拖走,有人面色苍白还在做法。地上经幡乱卷,纸灰四散。
清风道人进了殿,殿内四周堆满了冰鉴,寒凉刺骨。谢砚知坐在那,怀里的尸体已经开始有腐坏的迹象。
“陛下。”清风道人走过去,低声唤他。
谢砚知抬起头来,看到是清风道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他,“快!快将她的魂招回来!”
清风道人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人,叹了口气:“陛下,她的魂已经散了。”
谢砚知握着他的手骤然用力,眼底猩红一片:“你说什么!”
“人死魂散,这是天道。贫道虽不知她从何处来,却知她是自己选择的走。阳寿已尽,就算陛下将全天下的道士找来,也无用。”
谢砚知猛地松开他,拿起身旁的长剑豁然起身,将剑尖抵在他的喉咙上:“你再敢妄言,朕杀了你!”
清风道人一动不动,眼睛也未眨一下:“就算陛下杀了贫道,她也回不来。陛下,巫蛊招魂皆是虚妄,同样的话,贫道也对你父亲说过。切莫再执念于此,让她入土为安吧。”
谢砚知的手抖得厉害,手中的剑几乎快要握不稳。
墨松扑进来,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直响:“陛下!求您了!让娘娘入土为安吧!娘娘……娘娘她身前最爱干净,这样下去……娘娘她也不愿见到啊!陛下!您想想太子殿下!小殿下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您了!”
殿外宫人内侍也全跪了下去。不知是谁先哭出来,接着哭声连成一片。谢砚知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哐当”一声,剑掉在地上。
他抬眼看向殿外,尸体摆了一地,人跪了一地,风一带,纸灰漫天。他站了许久才缓缓回身,又坐到余朝晚身旁。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都出去。”
众人不敢动。墨松抬头看向他,只见他重新将余朝晚抱进怀里,“都出去,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门缓缓合上。
谢砚知在宸元殿里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黄昏,门被缓缓打开。谢砚知走出来,让人宣礼部的人来。他将丧仪的事一一交代清楚,什么时候发丧,葬在哪里,用什么物件陪葬。又命人抬来棺椁放在殿中,让人取了两人的吉服来。最后才让人把阿朔带来。
自那日从谢府回来起,他便让人将阿朔关在东宫,不许他出来。
阿朔到底也有这么大了,多少也懂些事。一进宸元殿,就吵着要见阿娘。
谢砚知低头看他,“你阿娘去了很远的地方。”
“你骗人!”
谢砚知摸了摸他的头:“往后要听你郑师傅和你曾外祖父的话。你是太子,大晟的储君,未来的皇帝,要担起这天下苍生。”
“我不要做什么储君,我要阿娘!”
“你阿娘在,也会希望你如此。”
阿朔哭着拽他袖子,“我要阿娘!你把阿娘还给我!”
谢砚知看了他片刻,挥了挥手让墨松将人抱走。
阿朔一路哭,哭得撕心裂肺。谢砚知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哭声渐行渐远。
他挥退宫人,将殿门从里面合上。然后走到内室的床榻边,开始给她换上那身深青的翟衣。一层又一层,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光。他替她系好腰封,将霞帔搭在她肩上,整理好流苏。
然后他拿起梳子替她理顺头发,一下一下,梳得极慢,又仔细将头发绾好。
“你从前最不愿为我打扮,今日便纵我一回。”
说着他取来螺子黛,替她描眉,又取了胭脂,点在她的唇上。
她躺在那里由着他,一动不动都由着他。
他又看了她许久,然后俯身,将她抱起来,放进棺椁里,仔细替她理好衣摆,最后将那顶累丝点翠的凤冠,轻轻戴在她发髻上。
他换上冕服,拿起那块青玉碟,侧身躺进去,将她搂进怀里。
他低头吻了吻她额角,“朝朝,你骗过我很多次,可这次,我不让你骗我。”
他抽出匕首,对准自己心脏的位置,没有犹豫,用力一送。
“黄泉碧落,”他握住她的手,“皆随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感谢所有陪我到这里的小天使们!因为有你们我才能坚持到现在!4月份开文的时候,我还是有不少存稿的,结果五月工作变动调了岗,就开始无限加班,看着存稿越来越少,心里慌得不行,好在最后也没有断更,给你们比心!周六或者周天开始更新番外,设定的话是平行世界,番外写he下本的话应该会开《失忆后兄长变夫君》,依旧是狗血剧情,恨海情天,外加失忆梗。先存稿,这次存够二十万再开,先撒泼打滚求收藏最后,祝大家平安喜乐,咱们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