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坠机 “冬天……(2/2)
凌微月被她的快乐感染了,在她欢快的碎碎念里,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要是我真能去呀,就在那儿申请个小院。春天种荔枝和菠萝,夏天种芒果,秋天种火龙果,冬天……冬天种什么好呢?哦对,种草莓!还有橙子!把我爸妈都接过去,水果吃个够!”
“啊啊啊我怎么把椰子给忘了!椰子好像不用种吧,树上本来就有的嘿嘿嘿……”
……
第二天醒来,凌微月咳得比昨天还厉害。
黄朝玉给她煮了碗梨水,喝下去才压住那股痒意。
凌微月看她收拾东西,随口问了一句要去哪儿。
“昨天你考试不知道,我和师傅都在停机坪全程守着,万一有人磕了碰了,也得有人治不是。”黄朝玉背上医疗箱,冲桌上一努嘴,“梨水我给你灌水壶里了,没事就抱着喝。”
凌微月笑着点了点头。
她头重脚轻地爬起来洗漱完,想起今天轮到傅以渐上机考试,便往训练场那边走去。
老远就看见黄朝玉冲她招手,她也笑着挥了挥,然后走到秦慎明和顾云铮中间坐下,仰头看着天上正在飞特技的那架飞机。
“师傅,这是谁在考?”凌微月戴着口罩打了个困倦的哈欠,擦了擦眼角的泪。
“傅以渐。”秦慎明抱臂仰头,目光跟着那架飞机走。
等飞机转过弯,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昨天你夜航回去之后,北海作战部队的吴师长过来找了刘超启,看样子是想把傅以渐挖走,培养成作战筹划和地图作业方向的参谋。”
“啊?”凌微月转过脸,眼睛都睁大了,“那他……不就飞不了了?”
顾云铮也侧过脸来,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若是傅以渐去了北海,就等于跟她异地了。
她是在为这个遗憾么。
他内心怅然地想。
“飞是你的志向,”秦慎明转头朝她笑了一下,“傅以渐可不一定真想飞。”
“可他不是飞得很好么。”凌微月抬头,看着天上那架刚做完一个漂亮盘旋的飞机。
“会飞,跟想飞,是两码事。”秦慎明眯了眯眼,“昨天晚上他给顾云铮画图那一手,我看倒更适合往作战筹划那边走。比起单打独斗的飞行英雄,他更适合做操盘全局的参谋长。”
秦慎明如此点评。
坐在他们身后等着上场的蔡荣华一言不发,呼吸却渐渐粗了起来。
凭什么。
试都还没考完,傅以渐就被人预定了,还是北海航空战队的师长亲自挑走的。
会画个图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都是教练员跟那些主任师长推荐的结果。
很快有人过来叫他准备上场。
蔡荣华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傅以渐那架正在降落的飞机。
何必钻牛角尖呢。
他去北海,南海这边的名额不就空出一个来了么。
他暗暗攥了一下拳,这一趟,一定要好好飞。
……
人呢,有时候会陷入一种怪圈。
那就是越想证明自己,越容易出错。
蔡荣华坐在长机座舱里,深吸了一口气,推油门起飞。
傅以渐在他的右后方保持着编队位置,距离适中,姿态稳定。
前几个动作还算顺利,基本保持住了编队的形态。
但从一个陡盘旋进入的时候,蔡荣华又犯了老毛病,早了半拍做了机动,飞机在出口处偏出了预定航向,机翼多倾斜了几度,回正的时候又比应有的时机晚了一拍。
塔台。
“长机早了半拍。”
秦慎明目不转睛地看着天上的两个飞机,站在他身旁的凌微月也发现了。
刘超启站在旁边嗤笑一声,实在是气的:“他总是这样,状态太不稳了。”
蔡荣华自己也感觉到了。
他知道自己又搞砸了。
心态一下子崩了。
降落的时候他头脑发懵,只一心想着自己大概是去不了南海作战部队了,越想越悲愤,越想越生气,也没心思去确认高度了,或者说根本忘记了自己还在开着飞机。
等回过神来,时机已经偏晚,飞机的下沉速度比预想中快了很多,他的修正动作已经来不及完全挽回高度判断失误带来的偏差了。
主轮重重触地,起落架支柱承受不住瞬时压力,发出了尖锐的断裂声响,机腹擦上跑道地面,一时火花四溅。
塔台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大家眼瞅着飞机在跑道上剧烈颠簸了一段,方向失控,冲出跑道边缘,滑进跑道外的草地。
郝主任按下紧急按钮,疏散训练场人员,同时给救援单位打了电话。
透过塔台的视角,大家都看到飞机在剧烈的摩擦冲击下,油箱撞到异物撕裂,航空煤油大量涌出,迅速在机身周围形成一层油雾。
凌微月正被眼前的事故震得发懵,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冲飞机跑去。
白大褂,里面露出浅黄色的衬衫边。
那是她两个月前买给她的生日礼物。
“朝玉……”凌微月头脑发懵,踉踉跄跄就开始往塔台门口跑去。
“你做什么!”顾云铮抓住她手臂,“那边很危险!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
“放开我!”凌微月大力地甩开他的手,拼命往训练场的草地跑去。
黄朝玉连医务箱都忘了拿,唯一只记得自己是一名军医。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迅速敏捷爬上机翼拉开座舱盖。
蔡荣华已经昏迷,额头上的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安全带卡住了肩。
她咬牙拉了好几下才拉开,用尽全力拽住他肩膀往外拖,可力气实在不够。
师傅陈益非追了过来,在
“谁让你来的?!”陈益非听见燃油泄漏的嘶嘶声,一边想把蔡荣华往自己背上拽,一边急得吼她,“小玉,快,快走——”
“我要跟你一起!”两人夹着蔡荣华跳下飞机,脚刚踩上草地,黄朝玉便拼了命地想把他往师傅背上托。
就在那一刻,泄漏的燃油被还未完全熄火的发动机高温部件引燃,火光顺着油雾蔓延,烧出一片亮黄色的爆燃。
热浪推过来的一瞬间,黄朝玉来不及多想,先用力远远推开师傅,再转身扑在蔡荣华身上,把他整个人护在身下。
【嘭!】
凌微月跑到场地时,被眼前爆炸的场景吓得怔在原地。
顾云铮一把从后面抱住她,手迅速去遮住她的眼睛。
“朝玉!”她悲恸地喊着,慌不择路隔着口罩狠狠咬在顾云铮的手臂上,很快见了血。顾云铮咬牙忍着,死也不松手。爆炸声还在远处滚荡,凌微月死命挣开他,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所有人别过去!小心二次爆炸!”秦慎明暴怒的声音从塔台的广播里震出来,在整个训练场回荡。
可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她只知道最好的朋友还在最危险的地方!
凌微月冲过去,看见黄朝玉趴在蔡荣华身上,后背被烧穿了一大片,布料黏在皮肤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浓烟滚滚下,她的手臂还紧紧环着蔡荣华,最后都没松开。
凌微月颤抖着捂住嘴,在她旁边跪下,却不敢碰她,手指悬在她肩头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朝玉……”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去,凌微月觉得自己突然不会自主呼吸了,她只能被迫深一口浅一口胡乱喘息着,转过脸无措绝望地扫向四周,“谁来救救……救救她——”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一切都充满希望的,可是,那么鲜活的姑娘,为什么一动不动地趴在这里。
黄朝玉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先落向远处躺在地上的陈益非,见他似乎只是被震晕过去,才吃力地移向凌微月的脸。
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辨认出是她。
血丝顺着她的嘴角缓缓淌下。
“……小月。”她轻轻叫她。
“朝……”
凌微月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颤抖着俯下身去。
“我、我说过……人不能有出息的吧。”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凌微月缓缓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的女孩,用力眨了几下眼,想把碍事的泪水挤出去。
黄朝玉睁着眼睛,目光最后直直落在东北方的天空。
那是家的方向。
好痛啊……
完全动不了了。
最后的最后,她好像闻到了黄妈做的炸茄盒的香气。
那是她最爱吃的食物。
好久……没吃到了。
老爸在干嘛呢,这个点儿应该还在部队办公室训人吧。
茶壶里泡的一定是她给他买的六安瓜片,专门降火的。
以后她不在,谁还能记得定期给他续上呢。
还有她那个不着调的哥哥黄宗玉,大概又在货车上哼着跑调的歌,跟司机天南地北地侃大山吧。
臭小子,一定要记得常回家看看爸妈呀。
奶奶……还有奶奶,总是给她留花生糖的奶奶。
对不起,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小月,还有小月,她最好的朋友。
总是不好好照顾自己。
一滴眼泪从黄朝玉空洞的眼中滑落。
真让她担心啊。
“救救……救救她呀……”
凌微月颤抖着唇瓣,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砸在朝玉的脸上。
看起来,她好像只是累了,想休息一下而已。
凌微月只敢去摸朝玉的手。
好温软,好光滑。
像昨晚给她喂药时一样温热。
可再过一小时,不,再过半小时,这点温热就会彻底冷下去,再也不会笑着捏她的脸、拧她的耳朵了。
她抿着唇,颤着食指探到朝玉的鼻尖。
屏息怀着最后的期待。
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凌微月崩溃地磕头到地上,双手虔诚地牵着朝玉的手压在自己嘴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小声呜咽,唯恐吓到她最好的朋友。
黄朝玉,她明明只是一本普通小说中的一个普通配角而已啊!为什么要经历这一些呢!
那个最最胆小的朝玉,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勇气冲过去!
朝玉啊!
最怕死的朝玉!怎么这么傻呢!
她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出一口血腥,洇湿了棉纱口罩。
世界变成了一场默片。
恍惚好多人涌上来,有人把她抱起来,让她和朝玉的手分开。
恍惚看到有好多人把朝玉移到担架上,看到有人摇头,看到有人给她盖上了白布……
看到她的手滑下担架,再也了无生息……
她怔怔地伸出沾满朝玉血液的手,泪眼模糊地看着两人常常相握的手越来越远。
“我这辈子啊,最大的理想就是平平安安活到九十岁,然后死在暖和的被窝里。”
可是朝玉,你怎么骗人呢。
你说过,只敢拉坠机的我,可为什么别人坠机你也冲上去了呢?
你才二十二岁,离九十岁还有好多好多年呐。
怎么可以……骗我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