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王佐之才9527(2/2)
激昂的勇气维持了不到三分钟,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得一干二净。
萧青梧沮丧地垮下肩膀,满脸失落:【是这样,我一个人根本没有任何办法,一直想着这件事,除了让自己不停内耗,什么都改变不了……唉,我那会就不该让你查大事记。】
逃避虽然可耻但确实有用,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让她陷入“我明明知道却无能为力”的巨大愧疚,和“我本可以试试”的纠结挣扎中。
带着围观和追星的心态穿越,但她吃着大唐的米,穿着大唐的布织成的衣,她的头顶是公元734年的蓝天,脚下是长安大明宫的地砖。她要怎么才能若无其事的,只把这些人当成游戏里的npc?
【算了,放个灾后防疫的纪录片吧,我学一下相关知识,说不定很快就能用得上呢。】
熟悉的播音腔响起,萧青梧很快专注于纪录片,殿内原本高声谈论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逐渐小了下来。
众人面前铺着纸笔,随着光幕中宏厚男声的徐徐讲述,笔下不停地奋力记载着,片刻未曾停歇。
——
正月初十,天子要东巡,整个大明宫瞬间动了起来。
除少数必要人员留守长安,上至文武百官、宗室亲王、后宫妃嫔,下至宦官宫女、禁军卫士,几乎整个朝廷都要随驾东迁。
准备车驾、清点物资、安排仪仗……相关准备工作从几个月前就开始了,各处忙得人仰马翻。
出发那日,规模浩大的车队将长安城的街道塞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早早避让道旁,目送着这支代表着帝国中枢的队伍缓缓东行离开。车轮与马蹄扬起的尘土经久不散,几乎模糊了长安城巍峨的轮廓。
当下尚武之风浓厚,出行多以骑马为荣。队伍中,无论年轻官员还是须发皆白的老臣,皆策马而行,无人乘坐轿辇。更让萧青梧感到新奇的是,就连随行的妃嫔、命妇乃至官员家眷,许多人也仅是戴着轻薄幕篱,便坦然自若地骑马随行。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到唐代女性如此自由、矫健的一面。
当然,队伍中绝大多数人只能靠两条腿。萧青梧作为御前宫女,待遇还好,多数时间被安排随侍在李隆基附近,有时骑马,有时也能在某处车驾里混个歇脚的位置。
正月十五的上元节,竟是在荒凉的驿道上度过,萧青梧不免为错过盛唐灯会而深感遗憾。
路途漫长又熬人,幸好有丰富的影视资源打发时间。
萧青梧渐渐察觉到一个诡异的现象,以各种借口靠近皇帝车驾、试图与李隆基攀谈的官员,似乎越来越多了。
二月初,车队终于抵达东都洛阳。
较于长安棋盘式规整的布局,洛阳因水而兴,洛水穿城而过,街道坊市依水势而建,在萧青梧眼中显得更为灵动活泼,带着润泽水汽的空气都与关中干燥凛冽的气候截然不同。
朝廷的办公中枢暂时移到了洛阳紫薇宫,主要政务在宫城内的贞观殿、洛城殿等地处理,官员们的住处则由朝廷统一安排。
萧青梧被安置在离皇帝寝殿不远的一处院落,条件和大明宫相差无几,就连室友都是同一个人童二娘子。
一切仿佛都没什么变化。
但也有些很微妙的变化,她明显感觉到,李隆基对她的态度莫名好了不少,有时甚至也会笑着和她闲聊几句,比如问她家在哪,家里还有几口人等等,全然不似之前那么冷淡无视的样子。
官员们也是,常朝这种人多的地方就算了,但如果是贞观殿内与宰相六部尚书们日常奏对的小型办公场所,这些从前见了她从来都是熟视无睹的人,竟然也会脾气很好地闲聊两句。
萧青梧对此既开心又暗暗警惕,喜的是她终于和张九龄贺知章等人说上话了,警惕的当然是李隆基对她的态度。
【……真的要走宠妃路线吗?】萧青梧神色挣扎,【这不行,我实在接受无能!他要是敢露出一点苗头,咱们就直接跑路!】
【一切以您的意愿为主。】
在群臣忍笑揶揄的视线中,李隆基只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却又不能发作。
他没好气地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子上,心里憋着火,但一思及从对方身上攫取来的巨大好处,又将这口气生生咽下去。
“咳。”韩休轻咳一声,继续道,“故臣以为,今科殿试命题,当以《问开源与节流孰重》为题,令诸生畅论经济之道。”
他稍作停顿之后,进一步阐述理由:“近年来,陛下励精图治,边境渐宁,然府库之增,远未及预期,每逢天灾便常感捉襟见肘。开源还是节流?二者该如何权衡?此实为关乎国本之要务,如今正可借此次科考,观天下英才之真知灼见。”
李隆基笑着点头,一副颇为满意的样子,转头又问张九龄:“张公有何高见?”
张九龄略一思索,便流利答道:“臣以为,今科殿试策问,当以《用贤致治,何者为先》为总纲,其下再设数问。一问吏治,如何甄别清浊、激励良才?二问民生,如何平抑物价、赈济灾荒?三问边防,如何筹划粮秣、巩固疆域?如此,方能考校士子的真才实学与经世之能。”
李隆基又转头问萧嵩。
萧嵩的回答又跟前两人的不一样:“臣以为,今科殿试策问,当直面《安边固本,慑服四夷》之要务,可令考生纵论东北契丹、奚族之患,乃至西域吐蕃之胁。剖析是应以羁縻怀柔为主,还是当强化军镇、主动出击才好?如此,方能为国家遴选兼具胆识与谋略的栋梁之材。”
李隆基沉默不语,眼中神情变幻,显然是在思量。
萧青梧听得也很有意思,三个回答三种风格,甚至可以从中看出每个人的性格。
【我听出来了,韩休务实,张九龄全面,萧嵩……嗯,有点鹰派的味道?】萧青梧在心里默默给三位大佬贴上了标签,【这不就是古代的公务员申论考题研讨会嘛,讨论的都是国家大政方针,就是不知道最后会选哪个题目。】
她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忍不住跟9527吐槽:【不过说实话,这几个题目都挺大的,让那些没在岗位上历练过的书生们来回答,真的能答到点子上吗?估计大部分都是引经据典,说一堆正确的废话吧。】
现代考试不就这样么,说是可以洋洋洒洒说一堆,但说与做之间还离着十万八千里远。
【所以这便是唐代科举的残酷之处了。】9527平静地回应,【能进入殿试环节的,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翘楚。优秀的文章,往往能体现作者的见识、逻辑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换句话说,能考中进士的,无一不是样样皆精的全才,不存在会说不会做、会做不会说的两难选择。】
萧青梧不由感到好奇:【你觉得最后会选哪个?】
君臣的目光暗暗移过来,李隆基尤其好奇,这个天上地下无所不知的仆从,究竟能否猜中自己此刻的心思?
【根据目前的现状分析,张九龄的题目被采纳的可能性最高。】9527有条不紊地说道,【首先,这个问题涵盖了吏治、民生、边防三大核心领域,最能全面考察士子的综合素质,符合为国选贤的根本目的。其次,相较于韩休虽务实但略显具体,萧嵩虽紧迫但可能过于激进,张九龄的议题更为中庸平衡,也更能体现盛世气象与帝王胸怀。最后,结合李隆基近期对地方赈灾的关注,此命题无疑具有极强的现实针对性。】
李隆基心内一惊,他的确在短暂斟酌后,更倾向于张九龄所拟的题目,这仆从竟能将他权衡的过程分析得如此透彻!
萧青梧忽然起了兴致,接着问道:【假如你是李隆基,结合目前大唐的现状,你会出一道怎样的考题?】
【守成与革新。】9527快速响应,【紧扣这个方向,便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考察士子。第一,盛世之下,土地兼并和边防隐患的问题依然严重,这一题能立刻分辨出士子是只会歌功颂德,还是能洞察潜在危机。
第二,光看出问题不够,关键在怎么改,这可以帮助筛选出空谈家与真正有务实策略的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论皇帝本人是否已生懈怠,真正的栋梁之材必须时刻保持清醒,能够在承平之世预见未来的挑战,并提出未雨绸缪的长期方略。这才是为帝国选拔能臣,考察士子是否具备居安思危,防微杜渐的政治远见,而非仅仅寻觅文采斐然的书生。】
此番言论一出,殿下君臣皆目光闪烁,彼此对视间,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深深的震惊与叹服。此等见识,直指帝国治理的核心困境与长远之道,格局宏大,思虑深远,绝非寻常策论可比。
张九龄忍不住可惜,连连在心中感叹,如此大才,竟只是个没有形体、只能依附于萧青梧而存的仆从?
他早已看出来,萧青梧虽灵秀聪慧,在见识上远胜寻常女子,偶尔也能对政务发表些新奇见解,但多止于泛泛而谈,缺乏这般鞭辟入里的深度与统筹全局的高度。真正拥有这经天纬地之才的,分明是那个名为九五二七的存在!
李隆基更是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他越是感受到九五二七运筹帷幄、洞察世事的超凡能力,心头那股想要的感觉就越发强烈。如此王佐之才,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重无法跨越的天堑,能闻其声、见其智,却不能招揽、不能驱使,甚至不能与之直接对话!
如此旷世贤良,竟不能为他所用!
李隆基气得一捶大腿。
萧青梧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真的能选出来个具有忧患意识的吧,不过……唉,算了,选了也白选,朝堂里又不是没有这样的,多了去了,最后下场又如何呢?】
【正如我们之前探讨过的,一切问题的根源不在李林甫或杨国忠,甚至不在安禄山,只要利用得当,李林甫可以是个务实派的能臣,安禄山也可以是个骁勇的悍将,杨国忠这种无能之辈更是连进入朝堂的机会都没有。制度的崩塌与帝王的放纵,这是一切祸乱的症结所在。】
随着几句无意识的心声,殿内气氛急转直下。
李隆基脸上瞬间结了一层冰,群臣噤若寒蝉,李林甫更是深深埋下头去,把自己缩成个鹌鹑,恨不能假装不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无数恼恨全部压下,抬手示意会议继续。
——
开元二十二年的科举进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礼部官员们昼夜不停地阅卷、复核,经过层层筛选,一份长长的名单终于尘埃落定。
为了讨个好彩头,进士科放榜之日,遵循惯例选在了三月上巳节这天。洛阳城内,洛水之滨,士民云集,万众瞩目,空气中弥漫着比青年男女之情更炽热的期待与焦虑。
萧青梧虽在深宫无缘得见,也能从宫人们兴奋的窃窃私语,和往来官员略带疲惫却又精神振奋的面容中,感受到那股席卷全城的沸腾情绪。
在唐代,科举是毫无疑问的第一盛事,在全民追捧和讨论度这方面,没有任何能超越科举的存在。
春风得意马蹄疾,中举者顷刻间便能摆脱白身,跻身清流,婚姻、仕途、社交圈层都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正是这种极具诱惑力的未来,驱动着无数读书人甘愿忍受十年寒窗无人问的清苦,将整个家族的希望扛在肩上,奔赴这场智力与毅力的角逐。
放榜之后,最重要的环节便是殿试,紫微宫的正殿乾元殿,李隆基将在这里主持最终的考核。
这一日,宫殿内外肃穆异常,一个个衣着崭新的绿衣郎们,按名次序列跪坐于殿中,虽努力保持镇定,但那份面圣的激动与决定最终命运的紧张感,依旧清晰可辨。
萧青梧随侍李隆基身侧,有幸亲眼目睹这一刻。她看着那些或年轻或年长的新科进士们,一个个屏息凝神,在铺开的宣纸上奋笔疾书。
这场考试从辰时持续到酉时,约摸十个小时,对身心都是一场极大的考验。
李隆基高踞御座之上,气度威严,偶尔会下场巡视片刻,或是在哪个考生身边停驻稍许,俯身细看他的答卷。
萧青梧隔着很远都看得到,那个被临幸的考生额头迅速渗出一层冷汗,原本正书写的手都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这不是纯纯有病么,搞人心态啊,哪个考生经得起被皇帝监督着写卷子。
【放过他吧,别晃悠了行不行……】
她对于李隆基这种增加考生无谓紧张感的行为感到无语至极。
不过,李隆基并未停留太久,只在考场中巡视了一小时左右,便返回了寝殿休息。剩下的具体监考事宜,自然由一众考官们负责。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经过紧锣密鼓的阅卷与评议,最终的名次终于裁定下来。
传胪大典这日,气氛比殿试时更为庄重。
新科进士们再次齐聚乾元殿,分成两列站在殿外,等候着宦官念到自己名字时再进去。
典礼开始,礼官唱仪,首先宣布的是自然是状头归属。
“开元二十二年,进士科及第,第一甲第一名,状元,李琚!”
一位中年模样的士子应声出列,激动得面色潮红,在无数羡慕的目光中向御座行大礼谢恩。
接着,榜眼、探花以及其他名次依次唱出。
唱名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伴随着一声压抑着喜悦的回应和一道出列的身影。
“第二甲第七名,京兆万年县,颜——真——卿!”
颜真卿!
萧青梧心头猛地一跳,目光立刻循声望去。
一位年轻士子应声出列。
他身形算不得多魁梧,却站得笔直如松,面容端正,眉宇间自有一股刚毅沉稳的浩然之气。
与其他进士或暗喜或激动的神情相比,他显得格外沉静,恭敬地向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清晰:“臣颜真卿,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