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冲动的决定(2/2)
厅堂内,在萧青梧离去后,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储光羲难掩面上惊诧,目光转向王维与孟浩然,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这位萧娘子……竟能如此随意地道出陛下亲诏之事?她究竟是……?”
他先前只当萧青梧是某位与王、孟二人相熟的宫中女官,却未曾想她言语间提及皇帝竟如此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孟浩然与王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孟浩然低声解释道:“光羲有所不知,这位萧娘子身份特殊,乃御前侍奉之人,颇得圣心,她所言……应当是不虚。”
“御前侍奉?”储光羲瞳孔微缩,更是吃惊。
他再次望向门口的方向,仿佛想透过门扉看清那道已然离去的身影。
一个能在御前随意行走、并如此轻松透露皇帝意向的宫女,其受信任的程度,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不过很快,话题又回到萧青梧所说的遴选一事上。
“实务与数算……”王维沉吟着,他想到近日来朝堂上的诸多变动,眉宇间带着一丝探究,“难道陛下是想借此机会,遴选一批能理庶务的干才以填补空缺,或是另作栽培?”
他话语未尽,但孟浩然与储光羲都听得明白。
李林甫倒台,其党羽正在被逐步清洗,朝中一时空出许多专司实务的低等官位。皇帝此举,显然是想绕过传统的诗文取士和门荫惯例,直接选拔能办事的人。
储光羲眼中光芒微动,转向孟浩然轻声问道:“浩然兄……可有意一试?”
孟浩然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脸上露出一抹混杂着了然与疏离的淡笑。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文人惯有的对俗务的轻微不屑:“这实务策问,想来无非是钱谷刑名之事,与诗书义理相去甚远。即便陛下亲临,只怕我也交不出一份恰当的答卷。与其在案牍间锱铢必较,与胥吏为伍,不若诗酒山林,来得干净痛快。”
他并非真的对仕途毫无兴趣,而是不屑于投身那些在他看来琐碎、甚至有些“污浊”的实务之中。
他追求的,是更为清贵、更为超脱的仕进之途,或是索性寄情山水,保全那份名士的风骨与潇洒。
虽有过瞬间心动,但仔细思量后,深知自己的性情志向与此类考核格格不入,很快便熄了念头。
储光羲则沉默了片刻,方才叹道:“光羲辞官,本意寄情山水,只是……陛下亲试四字,终究不同……或许这真是一条不一样的路径?”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犹豫与挣扎,归隐之心与未尽之志在他胸中交战。
王维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只是执壶为他续满了茶水。
——
皇帝莫名其妙地突然下诏,要开设一场专考实务与数算的“招贤试”,消息传出,在朝野间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不少恪守传统取士之道的官员对此颇有微词,认为这有违以诗文取士的祖制,恐非正道。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尽管私下议论纷纷,朝堂之上却并未出现激烈的公开反对之声。
或许是李隆基先前当众殴打朝臣的酷烈手段,以及那股隐含压迫与戾气的震慑力,使得群臣心有余悸,不敢在此时轻易触怒龙颜。
又或许,是李隆基近来表现出来的超乎寻常的勤政姿态,让一部分人觉得,陛下虽行事不按常理,但此番遴选确有针对时弊、补充实务干才的考量,便也选择了暂时观望。
无论如何,这场前所未有的考试,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吏部初步简单筛选一遍后,正式考试于皇城东南隅的一个宽阔大殿内举行。
天色未明,已有数百人聚集在殿外广场上,神情各异,或紧张,或兴奋,或故作镇定。
他们之中,有屡试不第的老生,有初出茅庐的年轻士子,甚至还有一些精于计算、却苦无进身之阶的吏员。
李隆基亲临考场,端坐于大殿北面临时设置的高台御座之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考生。
萧青梧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好奇地打量着这庄严肃穆又透着新奇的一幕。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考生们研磨、铺纸的细微声响,以及监考官员巡视时衣袂摩擦的窸窣声。
随着一声钟响,试卷下发。
当考生们展开试卷,看清上面的题目时,不少人当场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策问部分,并非他们预想中的经义阐发或空泛的治国方略,而是极其具体、甚至堪称刁钻的实务场景。
“假使尔为一县县令,春耕在即,县内半数水渠被去年洪水淤塞。县库存银只够雇三百民夫干三天活。老农告知,若十日内水渠不通,必定误了农时,秋粮将减半。此时,富户甲愿捐钱,条件是必须把他儿子名下百亩旱田纳入疏浚范围,还要保障优先用水。富户乙则说自家仓库有旧木料可作渠板抵工钱,但木料需查验是否可用。尔该如何决断,才能既保住春耕,又兼顾情理法度?”
“有商队自西域归来,带着香料、玉石欲在洛阳售卖。按货物清单算,应缴关税一千二百两。但商队声称其中三成玉石是替长安某王府采购,有王府印记为证,请求免税。另有两箱香料因途中受潮,要求按半价计税。尔若为市舶司官员,该如何核定税额,才能既不使朝廷税收受损,又不至苛待商旅?”
……
数算部分则更为直接,从基础的田地面积、粮仓容积计算,到复杂的赋税分摊、工程土方量估算,甚至还有类似“鸡兔同笼”的题目。
一时间,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笔杆被无意识攥紧的细微声响。
许多平日只知吟风弄月、钻研经典的士子,对着这些贴近底层政务、需要灵活应变和精确计算的题目,顿时傻了眼,抓耳挠腮,不知从何下笔。
有的对着“鸡兔同笼”的变种题,脸色涨红,额角冒汗。
有的在草稿纸上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满纸都是纠结的墨团。
李隆基居高临下,将台下众生相尽收眼底。
他看着殿内众人,或冥思苦想状若痴呆,或急得抓耳挠腮如同猢狲,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几分,连日来积压的郁气,仿佛真的随着这略显滑稽的场景消散了些许。
他甚至在心中默默点评道,此子下笔犹疑,定是心中无物。那人抓耳挠腮,怕是连题都未读懂……
萧青梧在一旁看着,心里也在啧啧称奇。
【果然快乐就是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吗?看老皇帝那眼神,跟看猴戏似的。】
李隆基正看得入神,耳畔忽然飘来这么一句。
他默默品味着前半句,心中颇为认可。
的确挺快乐的,瞧那个正对着算学题龇牙咧嘴痛苦地开始揪头发的考生,看了不笑的肯定是家里正在办丧事。
考试持续了整整一上午。
当结束的钟声敲响时,不少考生几乎是瘫软在席位上,面色灰败,如同打了一场大败仗。
试卷被迅速收走,送往专门的地方进行誊录,以待后续评阅。
李隆基起身,在考官和考生的躬身行礼中,缓步离开大殿。
经过这一上午的监考,他紧绷的神经确实得到了某种奇异的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