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新旧之争(2/2)
如此一来,核算数目时不再是盲目地大海捞针,而是有目标的筛查。
“开始吧。”萧青梧下令。
几位官员起初还有些抵触和茫然,但在萧青梧的指挥下,很快明白了自己的任务。尤其是那些户部官员,本就是与数目打交道的,立刻意识到了这种分栏摘抄的好处,立刻开始翻阅卷宗行动了起来。
一时间,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笔书写在纸上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小声的交流声。
原本杂乱堆叠的卷宗,其上的数据被迅速、有条不紊地抽取出来,填入一张张格式统一的表格之中。
不到一个时辰,七州的部分核心数据已经被清晰地填入,一目了然。
同时,几张分项核查表上也标记出了几处明显的疑点,比如某州报上来的夏税与报表总数略有出入,某州口数在两种册子上记录不同等。
在这个过程中,萧青梧并未亲自去摘抄,她只是监督流程,确保数据被正确转抄。
当表格基本被填满,疑点也被初步标记后,萧青梧走到案前,她没有动用算筹,目光在汇总表和核查表上快速扫过,心中依靠9527的强大算力进行着交叉核对和逻辑验证。
片刻,她拿起炭笔,在汇总表的三处地方画上了醒目的圆圈。
“各位请看。”她声音清晰地说道,“根据现有整理出的数据以及标记的疑点,结合各州赋税惯例与人口田亩的大致比例模型进行初步判断,导致最终汇总出现巨大误差的原因,这三处便是目前已知的症结所在。”
她指向第一处:“郑州上报的秋税总数,与各分项累加值不符,初步估算差额约在五百至八百之间,此为一处重要漏洞。”
接着指向第二处:“汴州人口总数,与下属各县汇总数存在约三百二十口的差额,需核查是抄录错误还是统计遗漏。”
最后指向第三处:“汝州的田亩计量单位似乎与他州有细微差异,或是折算有误,仅此一项可能导致的赋税偏差便可达上千。此外,标记出的其他几处小疑点,也需逐一核对。”
她放下炭笔,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说出总结:“后续只需针对这几处核心疑点进行精准复核,并按照这个方法继续核查看是否还存在其他漏洞,便可解决大部分问题。表格最大的用处,在于化繁为简,定向突破,避免了在无效细节上耗费精力。除了核算数目,任何需要整理对比的事务,皆可用这样的表格来理清头绪。”
所有人都围在一起看着那几张条理分明的表格,以及上面被清晰圈出的几个关键疑点,就连李隆基都不知什么时候走下了轩壁,跟群臣凑在一起围观。
萧青梧没有完成全部计算,但她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法,在极短时间内,从那浩如烟海的卷宗迷宫中,精准地找到了通往出口的路径。
这种指向性和效率,是旧法根本无法比拟的。
先前反对最激烈的几位官员,此刻也都围在表格前,看着那横平竖直、数字分明的新式文书,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张九龄抚须颔首,眼中满是激赏:“化繁为简,条分缕析,此表之功,善莫大焉!”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内心的激动与震撼,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尤其是在那些之前反对最激烈的官员脸上停留片刻,沉声问道:“现在,还有谁认为,萧娘子此法,不堪学习?还有谁认为,固守旧规,比提升效率、快速厘清积弊更为重要?!”
事实胜于雄辩,方法碾压一切。
此刻,任何基于礼法的反对,在如此直观的效率提升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殿内一片寂静。
方才的反对者,要么低头看着那神奇的表格,要么面面相觑,再无一人出声。
李隆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当即宣布:“既无异议,此事便这样定下!自明日起,中书、门下、尚书六部、九寺五监,各择选五名通晓文墨、于数算一道略有天分或勤勉可造之吏员,每日拨出两个时辰,由萧娘子统一传授这新式数算法与表格制录之术,各部主官需全力配合,务求在最短时日内掌握纯熟,应用于实务之中!”
皇帝金口已开,又亲眼见证了新法的惊人效率,众臣即便心中仍有几分对“女子为师”的芥蒂,此刻也只能压下,纷纷躬身应道:“臣等遵旨!”
萧青梧看着安静下来的众人,轻轻哼了一声,丢开炭笔。
她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脸庞,尤其在方才言辞最为激烈的那个老御史身上停顿了一下,心中的小人开始奸笑。
她看向李隆基,神情万分恳切地提议道:“陛下,既然要让新的数算之法推行开来,光户部、工部这些直接跟数字打交道的衙门学,恐怕还不够吧?依奴看,御史台的言官也该学学才是。”
她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瞥了眼又开始瞪她的老御史,语气更加诚恳:“就比如刚才这位……嗯,这位一心为公、恪守礼法的御史公,若是他能把这表格和新式数算之法用在核查账目上,岂不是更加明察秋毫,让那些贪腐之辈无所遁形?免得有些人啊,自己算不明白,还空口白牙地说别人不行,平白耽误了朝廷正事。多学点东西,总归不是坏事,您说对吧?”
她这话一出,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微妙起来。
不少官员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忍住。
这萧娘子,分明是记着刚才被骂祸国殃民的仇,在这儿等着呢。
点名让这位刚正不阿、嫉恶如仇的李尚隐去学数算,还是跟一个女子学,这简直比直接骂他一句还让人难受。
李尚隐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起伏几下,眼看就要出列争辩。
李隆基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萧青梧这点小心思?
他顿觉一阵头疼,这萧青梧,能力是有,可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逮着机会就要还以颜色。让御史台的人去学,道理上是说得通的,的确有利于他们履行监察职责,但这动机嘛……
他瞥了一眼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老臣,又看看一脸“我全是为了这个国家啊”、“不答应我就不干”的萧青梧,心中无奈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方法确实有效,多些人学会总归是好的,也能堵住一些人的嘴。至于这点小小的“私怨”,就当是给这枯燥的朝堂添点调剂,顺便也让那些言官们体会一下何为学无止境。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压下那点哭笑不得的情绪,面上恢复了威仪,开口道:“萧娘子此言,亦有道理。御史台若能通晓此法,于纠劾稽查确有裨益。便依萧娘子所请,御史台亦需选派五人,明日一同去学,至于李御史……”
他特意点了点李尚隐,“既对此事如此关切,便由你来领首,务必要用心地学,万不得怠慢!”
“陛下!臣——”李尚隐一脸怒容地还想挣扎。
“嗯?”李隆基一个眼神过去,带着淡淡的压迫感。
李尚隐看着皇帝不容置疑的神情,再想想萧青梧似笑非笑的眼神,一口气堵在胸口,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带着屈辱和无奈的闷哼,与其他几位被点名的御史一同,极其勉强地躬身领命:“臣……遵旨。”
萧青梧看着他们那副如同吞了苍蝇般的表情,嘴角忍不住上扬。
【等着吧!以后天天盯着你查作业!】
不远处突兀地响起一声咳嗽,萧青梧顺着方向看过去,看见发声的那人,立刻又开始瞪眼睛。
她知道这人,刚升上来的户部尚书裴宽,就是他刚刚言辞激烈地说自己胡闹,扯什么会乱了法度之类的。
【你也是!我记住你了!到时候天天让你做奥数题!】
“……”
裴宽觉得自己简直冤枉,就她以前表现出来那副不着调的样子,他会质疑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
回到贞观殿内,李隆基依旧兴奋不减,他在案前来回踱步着,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
连日来的沉郁躁怒被那神奇的表格和新算法带来的冲击一扫而空,仿佛堵塞已久的河道被骤然疏通一般。此刻,他脑中翻腾的,尽是这新式数算之法推行开来,渗透至帝国肌理之后,朝堂上下必将呈现出的崭新气象。
那些依附于旧有低效模式下的陈年积弊,将在这种清晰、精准的照妖镜下无所遁形,届时他便可大刀阔斧地整顿吏治、清理财政……一幅政通人和的盛世图景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萧娘子!”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旁边的萧青梧,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赞赏,“你今日又立一大功!说吧,这次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珠玉,田宅庄园,甚至是爵位!只要你开口,朕无有不允!”
萧青梧闻言,抬眼看了看他,心中念头飞转。
她确实有所求,而且所求很大,非常大,大到即使是酒精、大蒜素、数学、表格等等全都加一起,都不可能让李隆基点头。
别说这些,哪怕她真的拿出土豆红薯都没什么希望。
功劳簿还是太薄了,丝毫不能浪费在这些东西上,她需要积攒更多、更重的筹码,然后挑一个恰当的时机去谈条件。
想到这里,她压下心头的渴望,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陛下厚爱,奴感激不尽,只是……奴一时也想不出缺什么,不如还是先攒着吧?”
“还攒着?”李隆基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微微瞪大了眼睛,像是要看清她是否在说笑,“金银珠玉、绫罗绸缎、田宅庄园,这些全都是安身立命之所,多少人为之趋之若鹜,你竟然都不心动?”
萧青梧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而坦然:“回陛下,奴在宫中,吃穿用度皆有份例,并无多少需要花费银钱之处。至于田宅庄园,奴只身一人,也住不了那许多房子。”
李隆基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又抛出一个在他看来极具诱惑力的选项:“那……若是给你一个县主,或是郡君的封号呢?有了品阶封号,便是正式的宗室外命妇,身份尊贵,见官不拜,享食邑俸禄,光耀门楣,这样可好?”
他试图用世俗意义上的荣誉来试探她。
出乎意料的是,萧青梧依旧摇了摇头:“奴蒲柳之姿,德行浅薄,实在当不起如此尊贵的封号。”
这些东西若是在现代,萧青梧肯定兴奋得要命,并会竭尽全力去争取……然而这里终究不是她的时代。
钱财、宅邸、荣誉……一切是真实的,但又不真实,无论怎样都仿佛隔着一层薄纱。不过是浮光掠金,过眼云烟罢了。
这下,李隆基是彻底惊奇了。
他绕着萧青梧走了两圈,上下打量着她,仿佛第一天才认识似的,沉默了片刻,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感慨,缓缓说道:“不慕荣利,不贪虚名……萧青梧啊萧青梧,朕今日方知,你竟是如此光风霁月,真乃奇女子也!”
感叹之后,他捋着胡须,沉吟片刻,又道:“不过,赏赐可以先攒着,但你如今既要往来教学,又要协理诸事,总需有个便于行走的身份,才好行事。”
他坐回御座,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扶手,陷入了沉思。
他再看重萧青梧,再想笼络她,也不可能让她直接进入现有的三省六部官僚体系,那是他绝不可能逾越的底线。
“这样吧,”思索片刻,李隆基开口道,“就于集贤殿书院之下,增设一崇玄馆。”
他看向一脸疑问的萧青梧,解释道:“此馆不涉经国纬政,专司数算格物之学。朕授你崇玄馆学士之职,秩比……嗯,暂定正六品上。你便在此馆中,专心教导选调而来的官吏,并将你所知的数算新法,整理编撰成书,以备给后来者传授,你看如何?”
萧青梧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崇玄馆学士!这虽然听起来像个研究机构的闲职,但听上去真的很威风啊,还是正六品!
她心中雀跃,但随即想起自己那庞大的目标,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追问了一句:“陛下,那……这个崇玄馆学士,算是您刚才说的,要给我的赏赐之一吗?还是另算的?”
李隆基被她这副斤斤计较、生怕功劳被抹平的小模样给气笑了,没好气地挥挥手:“不算不算!这不过是给你个方便行事的身份,免得你往来宫禁、教授外臣名不正言不顺!你那功劳簿,朕给你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你的!待你日后想好了要什么,再来跟朕讨!”
萧青梧这才心满意足,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灿烂笑容,深深一福:“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