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打假力士脱靴(2/2)
他就算再疏狂,再不通世务,也深知高力士在朝中的地位与影响,他又不是傻子,怎会真的分不清恃才傲物与自寻死路的区别?
若真做出这等事,莫说仕途,怕是连性命都要堪忧!
这……难道自己日后遭遇了什么重大挫折以致性情大变,彻底疯了不成???
李白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高力士那深不见底、隐带寒意的目光,心头更是猛地一沉。
就在满朝文物皆惊,李白自己都开始怀疑人生之际,9527冷静的声音适时响起,将他从窘迫的境地中解救了出来。
【事实上,高力士脱靴一事并非真实的历史,极大概率是后世文人为了突显李白狂放形象而虚构出来的典故。】
【假的??】萧青梧的惊讶几乎化为实质,【可是,我看的那些李白的纪录片里,都说过这事啊?纪录片也说错了?】
【纪录片说到底还是文艺作品,为了增强戏剧性和人物魅力,采用这类流传甚广的民间传说是很常见的。】
9527继续给她解释:【在唐代所有和李白相关的正式记载中,都没有脱靴的记录,而且从逻辑上来讲,这件事也存在非常大的疑点。首先,高力士当时官居一品,李白仅为翰林学士,没有正式的官职,二人地位悬殊,除非李白真的疯了,否则几乎不可能当众做出侮辱一品大员的举动。】
【其次,传闻中李白被赐金放还,是因为脱靴一事得罪了高力士,后者便向杨贵妃进谗言,通过杨贵妃的怂恿让皇帝把李白赶出长安。这里面最大的逻辑漏洞在于,高力士的地位比杨贵妃高出太多,一个虽然受宠,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后宫嫔妃,高力士则是正正经经的实权大员。高力士想整治谁,根本不需要绕过任何人,甚至不需要他开口,自有无数擅于揣摩的人就替他把这事给办了。】
【最后,时间对不上,最早记录此事的是唐后期的《松窗杂记》,上面写这件事发生在开元时期,然而李白当翰林学士是天宝年间的事,杨玉环成为贵妃也是天宝三年的事,那时候李白已经离开长安了。】
【即便若真有此事,以高力士的权势,李白绝无可能带着一大笔钱安然离开长安。说得不客气一点,他当天侮辱了高力士,晚上就能被扒了衣服赶出去,从此身败名裂。虽然后世二者的历史地位彻底来了个颠倒,但在当时,李白只是个看似风光的无根浮萍,他绝不可能真的做出这种自寻死路的举动。】
原来……是假的?
所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情在短短时间内大起大落,从极度的震惊到恍然再到一种被戏弄了的哭笑不得。
不少人悄悄松了口气,若李白真做过那等事,还能全身而退,那才叫见了鬼了。
高力士紧蹙的眉头也缓缓松开,心中暗暗把那些没事找事的文人骂了一遍。
编排谁不好,编排到他头上来了?杜撰这种荒唐逸闻的时候,就没考证一下具体的情况吗?
经历了一场社会性死亡的李白,此刻才算是大大地松了口气,他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头,触手温凉,原来刚刚情急紧张之下,竟生生渗出满头的冷汗。
李隆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失望。
好笑于李白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失望于那精彩的“脱靴”戏码竟是后人杜撰。
萧青梧恍然大悟的心声再次响起:【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李白再狂也不至于这么没分寸……而且你说得对,高力士想办个事哪需要去求杨贵妃,杨贵妃去求他还差不多。不过那些文人为什么要编出这么离谱的段子呢?】
听到这里的众人,内心也泛起同样的疑惑。
虽说哪个青史留名的风流人物身上不附会几桩真假难辨的逸闻轶事,但将两个地位如此悬殊的人强行牵扯,就好比硬说孔子当年周游列国,不是去传播仁政王道,而是为了与七岁的项橐争夺“天下第一神童”的虚名一般,着实令人哑然。
【许多看似夸张的典故,深究起来,背后往往隐含着深层的社会方面的原因。安史之乱后,大唐由盛转衰,时局动荡,士人阶层对现实普遍感到失望与无力。在这种背景下,他们内心深处极度渴求一个能代表不屈风骨、敢于藐视权贵的理想化偶像。
李白那“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狂放形象,恰好契合了这种集体心理。于是,后世文人便有意无意地在他的事迹上添砖加瓦,通过艺术的夸张,将他塑造成一个挑战权威的文化符号,以满足自身的精神寄托。】
【还有就是民间叙事的传统,这就像现代明星身上绯闻不断一样,古人也热衷于为名人编段子。李白的诗才与事迹本身就极具传奇色彩,许多并非他本人所为的侠义之举或狂放轶事,都被“箭垛式”地累积到他身上,使得李白这个形象在传播过程中不断被丰富,同时也被扭曲。】
萧青梧这下彻底明白这些前因后果了。
她笑着在内心跟9527调侃:【我猜,写那本书的人肯定没当过官,至少家里没有当过官的,根本不了解高力士的地位到底有多高,凭一点对宦官的刻板印象,就把他们扯到一起,编了这么一出爽文桥段。】
【非常合理的推测。】9527表示赞同,【文学想象常常会为了戏剧冲突而简化甚至扭曲真实的权力关系,从而生产出一些符合大众期待,但与历史逻辑相悖的故事。】
偶像?众人心中玩味着这个陌生的词。
虽不解其意,但通过上下文,不妨碍他们理解个七七八八。
李白心中更是复杂难言。
一种微妙的、近乎“受宠若惊”的情绪首先涌上心头。
自己竟能成为后世无数文人士子倾慕的偶像,成为他们在困顿失意时的精神寄托?
想到自己的名字与风骨,竟能穿越时空,给予后人如此磅礴的力量,一股暖流便不由自主地在心中激荡,一种被时代选中的荣耀感充斥着胸怀。
可紧随而来的,却是一阵空落落的怅惘。
因为那份被千万人传颂,用以砥砺气节的“壮举”,自己竟从未做过。
那份支撑着后世脊梁的“风骨”,竟有一半是后人凭借想象为他披上的华裳。
他被高高架起,奉上神坛,享受香火,可那被供奉的,真的是他李太白吗?还是后世凭着自己的想象,用笔墨和愿望精心雕琢出的一个泥塑木偶?
他那些真实的抱负、真实的挣扎、真实的痛苦,是否也会在这漫长的塑造过程中,被一点点磨平、修改,最终变得面目全非,只留下一个符合大众想象的、扁平而激昂的“诗仙”外壳?
这种感觉非常奇异,仿佛自己的魂魄被分成了两半,一半享受着被万民景仰的虚荣,另一半却冷眼旁观,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被顶礼膜拜的,并非全然是自己。
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与寄托,与其说是给他的,不如说是给一个名为“李白”的梦。
“我竟成了后人手中的一管笔,书写的,却未必全是我的真心……”这个念头突然划过脑海,李白目光悠远地轻轻叹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