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稳扎稳打的第一步(2/2)
“第一名,度支司赵元明,九十二分。”
一个坐在前排的中年官员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随即在周围一片羡慕与惊讶的低呼中,强压着喜色拱手向众人谦虚致意。
“第二名,工部陈文远,八十七分。”
被点到名的陈文远同样愣了一下,接着一脸欣喜地向周围同僚含蓄拱手,众人也适时地送上一阵带着羡慕的议论声。
名次与分数依次报下,殿内气氛也随之起伏。
“御史台李尚隐,六十八分,列第五十一位。”
这位老御史眉头立刻紧紧锁起,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显然对这个不上不下的名次极为不满。但他紧绷的神态还是松弛了几分,至少,面子上勉强算是过得去了。
“秘书省王昌龄,六十二分,列第五十三位。”
坐在角落的王昌龄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长长地、极其明显地舒了一口气,甚至很是夸张地抬手抹了抹额角。
好歹是及格了,虽不耀眼,却也没有垫底,足以交差了。
名次越往后,殿内的空气越凝固,还没被念到名字的,个个面色紧绷,眼神游移不定。
“御史台王缙……二十八分,列第一百一十位。”
王缙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魂魄,彻底变成一尊风化了的石像,风一吹就要散作满地尘埃。
眼见时辰尚早,萧青梧当即拿起试卷,将题目从头到尾细致讲解了一遍。遇到难点与易错处,她更是反复强调,不厌其烦。
明天现场考核若表现太差,第一个砸的可是她自己的招牌,丢的也是她自己的脸。
为着这个,萧青梧都不敢有半分懈怠。
时间一晃就到第二日下午。
李隆基带着各部院的主官,如尚书、侍郎、寺卿、监正等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好奇地围观着。
考生们已按所属衙门,五人一组就座,每组面前堆放着从本部调运来的文书账册。
度支司是繁杂的州郡钱粮汇总,工部是待核算的物料清单,兵部是军饷发放记录,而御史台则是待核查的弹劾案钱粮数据……皆是各部平时天天都要面对但异常琐碎的工作。
萧青梧声音清晰地宣布规则:“今日考核,旨在运用新法处理实务。两个时辰后,将由各部主官与本官共同核验,重点在于核算过程是否清晰、方法运用是否得当、以及相较于旧法,效率提升几何。望诸位集中精神,全力施为。”
钟声敲响,考核开始。
起初,殿内只闻纸张翻动的声响,大部分人面对熟悉的公务却要用陌生方法处理,显得笨拙而迟缓,额上很快沁出细汗。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差异逐渐显现。
度支司所在的区域,以赵元明为首的几人配合默契,他们不再使用传统的流水记账,而是迅速将繁杂的赋税数据录入预先画好的表格,一人负责分类摘录,一人负责核对源头数字,赵元明则负责关键数据的交叉验算与汇总。
很快,一份往常需要至少一整天才能理清的夏税秋粮数目,在他们手中已初具轮廓,各项数字关系清晰,疑点处也被明确标记出来。
工部那边,陈文远等人则面对着河道工程的物料核算,他们放弃了传统的文字叙述和散落各处的数字记录,转而采用复式记账法的思路,将物料入库、出库、损耗、结余同步登记。
原本极易混淆的各类石料、木料、麻绳等物资,此刻在账目上泾渭分明,来龙去脉一目了然。
工部侍郎贺知章忍不住走近细看,脸上露出极其明显的惊异之色。
御史台一组则呈现出另一种状态。
李尚隐眉头紧锁,试图用借贷记账法梳理一桩涉及地方仓廪的弹劾案数据,思路时有阻滞。王缙则在旁协助整理散乱数字,试图绘制表格,却因对方法理解不够深入,时常卡壳,不得不低声向李尚隐求证。
他们并未停滞,也在一点点推进,只是速度明显慢于度支司与工部,过程中充满了尝试与修正。
兵部一组面对军械折算,虽也运用了新法,但因涉及大量不同制式换算,进展中规中矩。
即便有一些对新法掌握生疏的部门,进度推进十分缓慢,但整体上还是能看出新法在实际运用中的大致思路,不至于没头苍蝇似的两眼一抹黑。
约莫两个时辰后,萧青梧请示了皇帝,宣布考核结束。
她并未让各部门一一上前禀报,而是请李隆基与各位主官移步,亲自巡视各衙署的成果。
来到度支司案前,李隆基拿起那份条理清晰、总计与分项严丝合缝的表格,只扫了几眼,便看向度支郎中:“往日处理这等规模的账目,需耗时多久?”
度支郎中不敢隐瞒,躬身答道:“回陛下,光是想理清头绪,不算核验,至少需一日以上。”
李隆基目光转向赵元明。
赵元明紧张地回话:“陛下,今日运用新法,连同初录、核验、汇总,共用时约一个时辰两刻钟。且账目关系明晰,若有问题,溯源也更为快捷。”
效率提升的何止数倍。
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未置可否,又走向工部案前。
工部尚书韩休不待皇帝发问,便主动指着账册解释道:“陛下,河工物料账册,以往每核销一次,便需回溯多份文书,且极易纰漏。今日臣见此新式账法,各项物资收支一一对应,实时存量一看便知,省去大量翻检核对的功夫,更重要的是,这种记账法不易做手脚,能极大抑制贪腐。”
轮到御史台,李尚隐呈上的虽未全部完成,但已处理的部分脉络清晰,线索明确。
他拱手说道:“陛下,此法用于核查钱粮歧误,确有奇效,且能更快定位疑点。只是……臣等尚未纯熟,耗时仍长,若再习练些时日,效率必远胜往日。”
随后,李隆基又看了几个衙署的情况,有表现尚可的,也有几乎毫无进展的。他并未当场斥责谁,但每一位主官在他目光扫过时,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巡览完毕,李隆基回到位子上:“新法实效,已然分明。朕不苛求速成,然度支、工部等衙署已证明,这并非空论,乃是革故鼎新之实学,于国于民,大有裨益。”
他目光扫过全场百官,语气转为严肃:“元正之后,各衙署须拟定章程,增派得力人手,入崇玄馆潜心修习。朕要看到的,是尔等将此法真正用于日常公务,革除积弊,提升效能。若再有敷衍塞责、阳奉阴违者……”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殿内众人心头一凛。
“臣等遵旨!”这一次,各部主官的回应明显更为郑重和真切。
“萧卿,”李隆基看向萧青梧,“崇玄馆教学,需再接再厉。往后分班、考绩诸事,一律由你斟酌拟定,无须过问任何人。”
“遵旨!”萧青梧满脸喜色地领命。
皇帝离去后,殿内气氛松弛下来。
度支司、工部等组员相互探讨着方才的得失。
御史台那边,李尚隐看着案上的成果,对王缙等人道:“虽不纯熟,然方向无误。年后,你我还需加倍用心。”
王缙等人纷纷点头,脸上少了沮丧,多了几分思索与决心。
萧青梧清楚地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要将这套体系真正植入这个庞大的帝国肌体,前路依然漫长。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扎实地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