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数风流人物(1/2)
第63章数风流人物
未来的诗圣在场,怎能有谁忍得住不见识一番他的诗才?
这个念头几乎同时在席间所有人脑海中闪过。
方才那番关于命运与才华的沉重思辨,反而更激起了他们对眼前这个青涩士子究竟有多大能耐的好奇。
贺知章捋了捋银须,眼中闪着睿智而温和的光,他笑着环视四周,打破了短暂的沉寂:“陛下,诸公,今日良辰,高朋满座,在座的个个皆是文苑俊才,诗坛翘楚。昨日诸君佳作多与节庆盛景相关,虽则华美,难免题材趋同。不若今日,我等便换个截然不同的题目,以拓新境,如何?”
他略一停顿,目光转向李隆基请示道:“至于这题目嘛……便请陛下定个基调,也让我等见识一番天家气象,您看可好?”
李隆基微微颔首,目光在席间扫过,尤其在垂眼恭听的杜甫身上停留一瞬,笑道:“季真此议甚妙,佳节欢庆之余,亦当有沉静审思之时。既如此,朕便抛砖引玉,念一首旧作,此诗不咏风月,不颂盛景,而是感怀先圣,叹人生际遇。”
说着,他便将昔日祭奠孔子时所作的那首诗缓缓吟出,文采上自然不能跟李白王维这等相比,但也算言之有物,对仗工整。
皇帝开了这个头,定了“咏史怀古、思辨人生”的调子,席间众人自然心领神会。
张九龄紧随其后,吟了一首借古讽今、充满政治寓言的感遇诗,诗句沉郁顿挫,尽显其作为一代文宗的正直与忧思。
裴耀卿则选了一首描绘边塞古迹的五言,苍凉雄浑中透出对往昔英雄的追忆与对当下安宁的珍惜。
轮到贺知章,他并未选择擅长的清新绝句,反而诵了一首感慨年华老去、功名如烟的七律,言辞间充满了历尽沧桑后的通透与豁达,与其“四明狂客”的狂放外表形成微妙反差,更显内涵深厚。
王昌龄则以一贯的雄浑笔触,吟诵了一首凭吊前朝战场、抒发壮志的古风诗,气势磅礴,意象苍凉,顿时引得一片叫好声。
就连李琎也凑趣,作了一首感慨兴亡、略带悲凉意味的七绝,虽不及前几位精深,却也贴合主题,情真意切。
随后,众人的目光转向了孟浩然。
他略一欠身,神色平和,吟诵了一首追慕古代隐士、寄托山林之志的五言古诗。诗句质朴自然,于平淡中见真趣,仿佛将一片田园的宁静与超然带入了这满是历史烟云的宴席之间,令人心生向往。
轮到王维时,他神色沉静,略作沉吟,便以清越嗓音吟出一首凭吊吴越旧事的五律。首联借眼前荒凉古迹遥想当年盛景,透出深沉的历史沧桑感,而尾联更以永恒的自然对照短暂的人生,含蓄隽永,引发无限遐思。
诗成,余音似仍在梁间缭绕。
席间一时静默,众人仿佛随那诗句神游物外,置身于历史长河之畔,看繁华落尽,唯余江月空照。
那超越时空的苍茫与静谧,如清冷的月光,悄然浸满了整间雅室,将先前几首作品带来的或激昂、或沉郁的情绪,都沉淀为一片悠远的回响。
萧青梧不懂那些精妙的格律典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诗句勾勒出的空寂画面。
不是衰败的凄凉,而是时光流逝后天地依旧的宁静。
她忽然想起曾在某个博物馆里见过的出土陶俑,千年过去,色彩斑驳,嘴角那抹微笑却依然清晰。
又一个不同的切面……她忽然有种奇异的感受,原来盛唐气象里,不是只有烈火烹油,也藏着这样冷月无声的角落。
她抬眼望向斜对面那个身影,仿佛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属于王维独有的、那种沉静如水的境界。
与李白灼人的光华不同,这是一种会让人不自觉地放缓呼吸,想要细细品味的存在。
这时,众人的目光落在了李白身上。
他方才在台上风光无限,此刻却沉静下来,似乎还没从王维勾勒的静谧意境中抽离。
见轮到自己,他展颜一笑,那笑容瞬间驱散了前诗带来的些许清冷,重新带来了飞扬的生气。
“陛下与诸公之诗,或沉郁顿挫,或空灵古雅,皆直指人心。白方才于台上妄言邀仙,此刻仙气散去,倒觉心中空空,正不知以何应题……”
他话语未尽,一阵清越悠扬、若有若无的笛声,恰好随着夜风,从远处街市隐约透窗而来。
李白倏然收声,侧耳倾听了一瞬,眸中闪过一丝惊喜的光,随即抚掌笑道:“有了!立春已过,万物待苏,正愁无物可咏春信,这天外笛声便翩然而至,白便以此笛声为题,占得这洛城第一缕春夜之怀吧!”
萧青梧在心中发出无限感慨:【白哥真是干什么都要和别人不一样啊,连报春都要抢在燕子前头,这无处安放的胜负欲啊……】
李白轻声一笑,很痛快地认下了这句评判,随即垂眼沉吟,瞬息间,一首七绝便信口吟出。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诗句清新自然,如流水般顺畅,将一股淡淡的、属于普通人的羁旅愁思融入了这洛阳春夜,与他之前磅礴的“仙人”姿态形成了巧妙而动人的对比,更添几分真实的人间情味。
众人正待赞扬,却听王昌龄带着疑惑开口问道:“太白此诗,情思婉转,确是佳作。只是……折柳乃赠别之物,如今正值正月,柳条未发,此‘柳’从何而来啊?莫非太白思乡情切,以致时空错乱了不成?”
席间响起几声善意的低笑,李白却不慌不忙,唇角噙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伸手指向包厢一侧的墙壁。
只见窗外为装饰灯楼而悬挂的数条翠绿彩绸,被夜风吹拂着,其飘摇舞动的影子正清晰地投在墙壁之上,光影摇曳,宛然便是初春柳丝随风起舞的模样。
“少伯兄此言差矣,”李白笑道,“柳在心中,何惧时令?你看那壁上摇曳生姿的,不正是满洛城的春风杨柳么?笛声入耳,柳影入心,故园之思便油然而生,此正所谓情之所至,万物皆可为柳也!”
他这番机敏的辩解,借景生情,既化解了时令的尴尬,又巧妙地将诗境与现实联系起来,更添几分名士风流与浪漫不羁。
众人亦纷纷释然,笑声和赞叹声再次响起,均觉李白此诗此解,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确非常人可及。
一直静听未语的张九龄此时微微颔首,清癯的脸上露出赞赏之色:“太白此论甚妙,作诗若能如此,不为形迹所缚,直取神韵,便是得了其中三昧。观物如此,观人、观事,又何尝不该有这般超然物外、直指核心的眼界?”
方才提出疑问的王昌龄,此刻疑虑尽消,取而代之的是满面叹服与激赏:“妙论!听君一席话,豁然开朗,是我拘泥于形物,失却了诗家神韵。太白兄以心映物,无中生有,这春风杨柳便自心中生长出来,遍布洛城,王某心服口服矣!”
最后,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难以掩饰的探究与期待,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位几乎未曾开口的杜甫身上。
萧青梧在意识里疯狂催促9527别断掉录像,生怕漏掉一个字。
【来了来了!杜甫的早期作品!会是什么?《望岳》吗?还是别的?前面李白王维他们的已经非常出彩了,杜甫压力好大啊!】
【不过如果逊色一点也没关系,杜甫年纪最小,比不过也很正常,他才刚刚成年没多久呢,正是需要增长阅历的时候。】
那熟悉的声音再次清晰地闯入耳畔,杜甫听了却已不复最初的惊惶。
他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那位萧学士,通过方才李白、贺知章等人的眼神暗示,他心中已经明了异象的源头是谁,也看得出来席间众人皆是知情之人,只是她本人似是浑然无觉。
他清晰感受到对方话语里的亲近与回护,心中微暖,唇角抿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一道道重量足以压垮寻常士子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其中甚至包括天子的注视。
杜甫深吸一口气,暗暗握了握拳,起身离席,走到场中,向着李隆基和众人深深一揖,带着少年锐气的清朗声音在安静的包厢内响起。
“小子不才,日前游历齐鲁,登临东岳,偶有所得,成《望岳》一首,敬请陛下与诸公斧正。”
他没有选择咏史,也未拘泥于眼前洛城夜景,而是咏物言志,以泰山之雄奇,寄托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情与远大的抱负。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诗句甫一落音,包厢内陷入了比方才更加深沉的寂静。
没有立刻的喝彩,没有随口的称赞。
在座众人,哪一个不是浸淫诗道数十载、眼光毒辣之辈?他们自然听得出来,这首诗的气象、格局、笔力,与这青涩年轻人的外表形成了何等惊人的反差!
前有李白春夜闻笛之清新隽永,此刻杜甫这首《望岳》,却展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扑面而来的雄浑壮阔。
起句设问,平中见奇。
颔联写尽泰山之神秀与雄伟,“钟”、“割”二字力道千钧。
颈联以自身感受烘托山势之高峻,想象奇崛。
而最后两句,那股蓬勃欲出的雄心壮志,那股睥睨天下的少年锐气,更是如泰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这是骨子里的雄浑与壮阔,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对宏大叙事与深沉情感的掌握能力。
王维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细细品味着诗中那份与他截然不同的、积极入世的豪迈。
李隆基更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心中最后一丝因杜甫年轻而存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因为他已经透过这首诗,看到了一个未来必将屹立于文坛之颠的巨匠身影。
贺知章眼中的醉意霎时清明,他带着满面自豪和赞赏,与身旁的张九龄笑道:“子美笔端,已有吞吐山川之气,假以时日,必是擎天玉柱,架海金梁。张相以为,老夫此言可还算公允?”
张九龄缓缓颔首,此刻目光中难掩激赏:“起句平实而意远,收束更是气冲凌霄,更难得的是,全篇骨力遒劲,无一字虚设。后生可畏,诚不我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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