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洛阳新丞颜杲卿(2/2)
出了贞观殿,初春和煦的阳光洒在身上,颜杲卿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心事重重的模样,连步伐都显得有些虚浮。
萧青梧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这样子,结合刚才李隆基语焉不详的任命,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狗皇帝,不会是想变卦吧?当初明明说好了光禄寺只是个跳板,做得好就调往其他职权部门的,现在又不说清楚后续安排是什么意思??给人画饼是吧!】
她心中暗骂了两句,面上却扬起一个尽可能和善亲切的笑容,主动上前两步,与颜杲卿并行,开口道:“颜寺丞初来乍到,想必诸事繁忙。您看,关于光禄寺此前的一些账目关节,我们是先找个时间,我为您详细解说一番,还是您打算先自行查阅旧档,若有不明之处再寻我商议?”
颜杲卿下意识地侧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一触即收,仿佛被她烫到一般。
他脚步不停,甚至更快了些,声音略显急促地回道:“这个……不敢劳烦萧学士,还是等本官先自行查阅一番,略作了解……”
说着,他像是生怕萧青梧再跟上或追问,匆忙拱手一礼,语气仓促地说道:“萧学士请留步,本官还有要务需即刻处理,先行一步,失礼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宫门方向快步离去,那背影竟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萧青梧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尽头的身影,内心困惑不已。
【至于吗?不就是个女官?我又不会吃人……这反应也太夸张了吧?难道我长得像他债主?】
【但要说他真的有多抵触女官吧,看眼神好像也不是……】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摇摇头,将颜杲卿的种种反应归咎于性格方面,可能一时难以适应与女子同朝为官吧。
而另一边,颜杲卿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暂居的宅邸。
他脸色依旧有些发白,连妻子崔氏关切的询问都无心应答,只含糊应了一声,官袍都来不及换下,便一头扎进了书房。
“砰”的一声响,书房门被合上。
颜杲卿背靠着门板,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那依旧狂跳的心率。
方才在宫中,那名女学士明明人就在跟前,嘴唇未张,自己却能清晰听到她在说话?!
这究竟是何等妖异之事?是只有他能听见,还是……
他猛地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墨迹未及研匀便急切地蘸墨落笔。
“清臣吾弟如晤:兄已安抵洛阳,诸事初定,勿念。陛力而为……”
写至此,他笔锋一顿,眉头紧锁,似乎不知该如何继续。
沉吟良久,他仿佛下定了决心,字迹略显潦草地续写下去,语气变得极为凝重。
“另有一事,诡异莫名,萦绕于心,百思不得其解,特书于弟,望能参详。今日陛下召见之时,遇一奇女子,姓萧,名青梧,陛下称之为崇玄馆学士……然,就在此女近前之际,兄竟清晰听闻其腹语!此等境遇,实乃生平未遇之怪诞!”
他的笔尖在纸上微微颤抖,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兄心骇然,几近失态。细观陛下与在场内侍,却似浑然未觉。此等异象,不知吾弟在京中可曾遭遇类似情形?是否亦能听闻此女之腹语?此事关乎匪浅,望弟务必据实相告,切勿隐瞒,以解兄之惑……”
信一写好,他像是卸下千斤重担似的长舒一口气,将信纸仔细封好,唤来心腹下人,严令其立刻启程,务必亲手交到颜真卿手中。
——
没过几日,朝廷相关文书下达,颜杲卿正式在光禄寺走马上任。
让一个从地方来的佐官,骤然接手光禄寺丞这个职位,这在朝中引起了一番小小的议论。
明眼人都看得出,光禄寺虽是个清闲衙门,但采买、供应等职司牵涉甚广,其中关系盘根错节,多为贵戚勋臣或其子弟所把持,年前爆出的贪墨案更是让这里成了风口浪尖。
此时派一个地方佐官前来,陛下整顿积弊的用意不言自明。
也有人私下揣测,这看似升迁的任命,实则是将他放到了一个极易得罪人的位置上,前途未必平坦。
这些议论,颜杲卿并非没有耳闻,但他早已收拾好心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既然受命于此,便唯有恪尽职守。
他深知此行不易,光禄寺沉疴已久,账目混乱,人情网密布。他要面对的,不仅是积压的陈年旧账,更是诸多或明或暗的阻力与观望。
这考验的不仅是查账的能耐,更是斡旋的智慧与持身的定力。
然而,他心中并无畏惧。
为臣者,但求上不负君恩,下不愧己心。
他打定主意,定要秉持公心,务必将光禄寺上下的账目厘清,给朝廷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颜杲卿上任后,果然雷厉风行,立即着手清理光禄寺积压的账册文书。
他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卷宗之中,一册一册仔细翻阅核对,然而没过多久,他便发现了几册与其他账册截然不同的簿子。
这几册账本上,记录的不是他所熟悉的汉字数目,而是一些奇特的、弯弯曲曲的符号,旁边还配着一些横平竖直的格子,里面填满了符号和简短的标注。
其条目清晰,看上去异常简洁,但他却完全看不懂其中含义。
颜杲卿眉头紧锁,指着那几册账本,询问一旁协助他熟悉事务的主事:“这上面记录的是哪些内容?这些符号又是何意?”
那主事探头一看,脸上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恭敬回道:“回颜寺丞,这几册用的是新数符和表格法,是去岁末才开始在部分衙署试行的新式记账法。据说是崇玄馆的萧学士所创,如今正奉旨向各衙门推广,光禄寺年初也开始学着使用这种记账的法子了。”
“萧学士?”颜杲卿心头猛地一跳,这个名字,连同那些诡异至极的腹语,瞬间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纵然他心志坚定,面对这种无法理解的异象,内心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本能的忌惮与凛然。
他迅速压下心绪的波动,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和地继续向下属打听:“原来如此,本官初来,于京中人物多有不知。这位萧学士……平日都在做些什么?为人又如何?”
那主事见新任上司问起,只当他对女学士好奇,便据实回禀道:“萧学士如今主要在崇玄馆教授新式数算法,平日里除了在崇玄馆授课,便是在宫中行走,偶尔也会出宫,似乎与汝阳王、王补阙、李拾遗等诸位名士颇有往来,陛下对她似乎极为信重。”
他顿了顿,努力搜刮着听来的印象,补充道:“至于为人嘛……下官位卑,未曾与萧学士深交,但听闻其人性情颇为……直率不拘,行事也与众不同。说起来,光禄寺前番,也是因为萧学士才……”
主事说到这里,意识到失言,连忙噤声,偷偷觑了颜杲卿一眼。
颜杲卿却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失言,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几册充满陌生符号的账本上,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萧学士,创制新法,得蒙圣眷,与名流来往,还有那些超出常理的异象……
眼下,不论他如何震惊不解,这些都成为他履行职责必须面对和理解的一部分,容不得逃避。
颜杲卿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公务上。
他沉吟片刻,看向那主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依你之见,这新法于实务处理上,果真便利?”
主事见上官问起这个,顿时来了精神,话语也流畅了许多:“回寺丞,此法初学时确觉怪异,但一旦掌握,效率提升何止数倍!下官不才,也在崇玄馆跟着萧学士学过几堂。以往核算一旬采买条目,需两三人耗上大半日,还难免错漏。如今用了这表格与新数符,条目清晰,归类明确,计算迅捷,一人小半日便可复核完毕,且不易出错。下官每次从崇玄馆听讲回来,处理账目都觉思路更清晰,手法也更熟练。”
颜杲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也在崇玄馆学习?”
他没想到这新法的推广已如此深入,连光禄寺的主事都已参与其中。
“是,寺丞,下官听闻,那些已去崇玄馆学过一阵的胥吏,如今在各衙署都成了香饽饽,上官们但有急务,都愿交由他们处置。最奇的是,这些人学成了,但没一个肯走的,往后但凡排到课都会前去,生怕落后于人。”
“竟有此事?”颜杲卿更是惊讶,他原以为这只是上官推行的新政,胥吏们敷衍了事罢了,没想到底下人竟如此积极。
他垂眼沉思片刻,又问道:“依你之见,这位萧学士在课上可还尽心?”
主事脸上露出些许感慨:“萧学士授课,深入浅出,耐心极佳。最关键的是,她……她似乎毫无藏私之心,但有所问,必倾囊相授,只盼着大家都能尽快掌握,提升公务效率。下官在衙门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这般将安身立命的本事和盘托出的。”
“毫无藏私?”颜杲卿低声重复了一句,这与他所熟知的官场风气大相径庭,乃至世间师徒传承的惯例都大相径庭。
只是他心中仍是有些将信将疑,于是继续询问:“新法果真如此厉害?”
“寺丞若不信,下官可略作演示。”
主事见状,主动上前一步,取过一本采用新法记录的食材入库账册,随手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表格和数字解释道:“寺丞请看,此栏记品名,此栏记入库数量,此栏为单价,此栏为总价。若需核查本月某样食材总耗费,只需将此纵列数字相加,运用萧学士所教的竖式运算,片刻即得结果。若依旧法,需翻查多册,寻得相关记录再以算筹逐一累加,费时费力不说,中间稍一分神便易前功尽弃。”
主事一边说,一边快速在旁边的空纸上进行演示。
颜杲卿凝神观看,只见那些奇特的符号在主事笔下流畅组合,计算过程一目了然,结果瞬间得出,其简洁与高效,确实远非传统算筹与账册可比。
亲眼目睹这巨大的效率差距,颜杲卿心中再次受到震动。
这一次,不再是因那诡异的腹语,而是对未知的精妙学问的纯粹惊叹。
一个仅仅在崇玄馆学了几日的小小主事,运用此法便能如此利落地处理账目,那创制此法、并负责教授的萧学士本人,其能耐又该到了何种地步?
瞬间,一个念头迅速划过脑海,若是能请动萧学士本人出手相助,凭借她对这新法的透彻理解,光禄寺这团乱麻般的账目,是否真能如主事所言,被迅速厘清?自己也就能尽早向陛下交差,脱离这个是非之地?
说不定还能回魏州继续当他的录事参军呢?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对主事吩咐道:“你且在此按新法继续核查,若有疑难,暂且记录在案。”
“是,寺丞。”主事恭敬应下。
颜杲卿微微颔首,转身便向外走去,步履匆匆间,心中已有了计较。
“需得备下一席像样的酒宴……”
他一边快步穿行于廊庑间,一边在心中思忖:“萧学士虽为女子,却得陛下如此信重,又创此新学,结交皆是名士,寻常之物恐怕难入其眼。”
“或许该寻一处口碑上佳的酒楼……只是,贸然相请,又以何名目?商讨公务?这理由倒也正当,只是不知她是否愿意拨冗……”
颜杲卿的脚步稍稍放缓,眉头微蹙,继续思量。
他忆起那日在贞观殿中惊鸿一瞥,萧学士身着女式的官袍,样式虽合规制,料子却寻常,发间更是简洁,并无珠翠环绕,仅以一支素簪固定。
“但看她穿着简朴,头上并无名贵饰物,莫非这位萧学士生性节俭,不喜张扬?”
这个念头一起,方才想着去洛阳城知名酒楼宴请的想法便动摇了。
若她果真不尚奢华,那般排场反倒可能惹其不喜,显得自己俗套,甚至可能让对方觉得他有意炫耀,并非诚心请教公务。
“如此一来,在家中置办一桌家常菜,是否更为妥当?”他转而想到自己在洛阳临时安顿的小院,虽不宽敞,但也幽静。
若是烹制几样精致可口的家常菜肴,氛围或许更显真诚,也更能让人放松戒备。
毕竟,家宴总比在外面的酒楼少了几分官场应酬的虚浮,多了几分同僚相交的亲近。
只是……他抬眼望了望宫墙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心中依旧有些不确定。
“此举是否过于唐突?我与她仅有一面之缘,且那次……”他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失态,“她是否会觉得我别有用心?再者,她身为陛下近臣,崇玄馆学士,事务想必繁忙,未必肯赏光赴我这新上任、且品阶不高之光禄寺丞的家宴……”
利弊得失在脑中快速闪过,最终,务实和渴望尽快打开局面的想法占据了上风。
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即便被拒绝,也算是表达了诚意。
若侥幸应允,在家中这等相对私密的环境下,或许更能坦诚交流,无论是探讨新法于光禄寺的应用,还是……旁敲侧击地试探一下那日令他寝食难安的腹语究竟是何缘由。
想到这里,颜杲卿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了决断。
这第一步,无论如何也要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