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庭前的少年(2/2)
尚未彻底走远的颜杲卿步履一顿,随后加快脚步,像被什么撵着似的离开此地。
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等骇人听闻的玄异之事,突然之间还是不能适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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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授课结束,萧青梧依旧与刘宴并肩走出,后者还沉浸在学习中不能自拔,边走边跟萧青梧讨论着。
“萧学士,此题关键在于厘清这两个变量间的制约关系,我总觉得还差一层窗户纸未捅破。您若得空,不知能否再耽搁您片刻,为我剖析一番?”刘宴蹙着眉,一副恨不得再学八个时辰的样子。
萧青梧正想点头,忽然想起昨日的约定,略带歉意道:“今日恐怕不行,我与颜寺丞约好了,要去他府上做客,明日我再给你讲吧。”
“颜寺丞?”刘宴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他聪慧过人,略一思索,脸上露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审慎,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压低声音,非常委婉地提醒道:“萧学士,颜公甫一入京,便如此急切相邀……落在不明就里或别有用心之人眼中,难免会解读为他急于攀附,有结党之嫌。您身份特殊,圣眷正浓,牵涉其中,恐会无端招惹是非。”
萧青梧闻言,脚步一顿,脸上表情瞬间变得有些难以形容。
她沉默了一瞬,抬头望了望天,然后望向刘宴,脸上写满无语:“……我有党吗?”
刘宴被她这直白又突兀的问题问得一噎,随即沉默一瞬,回道:“……没有。”
萧青梧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异数,她没有家族、没有姻亲、没有门生故吏,在政治谱系里一片空白,本人更是未接手任何职权相关的事务,所谓的“萧党”连最基本的构成条件都没有。
刘宴瞬间觉得自己太小题大做,心里忍不住唾弃自己一番。
看着刘宴那副无言以对的表情,萧青梧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放心吧,颜寺丞为人清廉正直,他此番邀我,不过是想探讨下年前光禄寺那些旧账,想请我帮个忙而已,没有别的目的。”
她语气轻松,很是无所谓地说道:“真要有人拿这个说事,我就说是去家访学生家长了,颜寺丞他们家孩子将来说不定也要来崇玄馆启蒙呢?”
刘宴听着这匪夷所思却又莫名符合她风格的理由,彻底无语,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拱手道:“是宴多虑了,那……宴便先预祝萧学士此行顺利。”
与刘宴分开后,萧青梧叫上张虔李钊二人,特意绕道南市,精心挑选了几样礼物。
给颜杲卿夫妇选了品质上佳的文房四宝,给孩子们买了一些洛阳时兴的、不易磕碰坏的点心蜜饯,还特意挑了一套小巧有趣的连环锁。
按照颜杲卿昨日告知的地址,一路寻到了那座地处偏僻的清幽小院。
颜杲卿显然早有准备,亲自在门口迎候,见到她手中提着的礼物,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感动的神色:“萧学士,您这真是……太破费了,下官实在是愧不敢当。”
“颜寺丞不必客气,一点心意罢了。”萧青梧笑着将礼物递给迎上来的仆役,随着颜杲卿步入院中。
院内收拾得整洁雅致,自有一股书香门第的沉静气息,很符合萧青梧对颜家的整体印象。
听到动静,一位气质沉静、腹部明显隆起的妇人由侍女搀扶着从正堂迎出,正是颜杲卿的妻子崔氏。
她身后还跟着三个孩子,规规矩矩地站着,好奇又有些拘谨地打量着这位陌生的女官。
听着颜杲卿一一介绍自己的家眷,萧青梧心中默念,泉明、威明、昭明……那么崔氏腹中这个即将出生的,按照排序,大概率便是颜季明了。
颜季明啊……那个在史书中只留下寥寥数笔,最终与父亲一同喋血常山,被叛军斩首时,头颅高悬城楼,尚且风华正茂的少年。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崔氏隆起的腹部,随即又落在试图表现出长兄风范、实则一个劲偷瞄仆人手中纸包的颜泉明身上。
这个此刻还会为了礼物而欣喜好奇的少年,将来要亲手收敛父弟与弟弟被肢解的残骸。
一股无言的怅惘和悲伤悄然漫上心头。
萧青梧想起了曾经看过的颜氏家族纪录片。
画面中,已是中年的颜泉明,在安史之乱的动荡与家族蒙难的巨大悲痛中,辗转奔波,竭力寻回在战乱中失散或罹难的亲族遗骸,其中就包括他的父亲和幼弟,正是他护送幼弟灵柩归葬长安的行径,这才促使颜真卿创作了《祭侄文稿》。
寻回亲人四分五裂的遗体的刹那,扶着幼弟灵柩回长安的路上,变卖家产赎回被俘亲属与父亲旧部遗孤、但未能寻回亲生女儿的时候……以上种种时刻,颜泉明会想什么呢……
历史的洪流尚未席卷而至,此刻的颜泉明,还只是洛阳城中一个普通官宦人家的孩子,享受着父母的呵护与平静的童年时光。
萧青梧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努力维持着温和的笑容。
她走到颜泉明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格外柔和:“你就是泉明?真是个稳重的孩子。”
说着,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肩膀,然后从仆役手中拿过那套连环锁,递到他面前:“这是送给你们兄妹的小玩意儿,看看喜不喜欢?可以动动脑筋,看能不能把它们拆开再拼回去。”
颜泉明看着那造型精巧的木锁,眼中闪过新奇的光芒,他先是看了父亲一眼,见颜杲卿微微颔首,这才双手接过,规规矩矩地行礼:“多谢萧学士赏赐。”
看着孩子们围在一起研究新玩具,颜杲卿和崔氏相视一笑,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颜杲卿侧身引路:“萧学士,请堂内用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