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千秋(2/2)
然而,就在这片降旗之中,常山郡的城头依旧高高飘扬着大唐的旗帜。
就在绝望与恐惧的气氛几乎要压垮众人时,光幕中的画面骤然一转。
【叛军南下,河北震动,然,忠义之士,岂肯屈膝?】
常山郡内,写着颜杲卿三个字的身影出现在府衙之中,他面容坚毅,眼神锐利,正与部下紧急商议。
虽然长着不同的面容,但早已有过数次观影经验的众人,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后世之人根据史书记载,以光影留形之术重现当年情景。
“是颜寺丞!”有官员低呼,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急忙收声。
他们中有人昨日还在与这位新任光禄寺丞打交道,看他为账目琐事烦心,此刻却见他置身于叛军兵锋之下,正谋划着惊天之举。
紧接着,画面又切到了平原郡。
颜真卿,那位他们同样熟悉,年前才被特旨授予长安县尉的年轻人,画面中却已满面尘霜的中年官员,正在慷慨激昂地动员郡中军民,修缮城防,募集义兵。
“颜清臣也在!”
朝堂之上响起一片混杂着担忧与振奋的低低私语。
担忧,是因为他们深知,以区区郡兵对抗十五万虎狼之师,无异于以卵击石。
振奋,则是因为在这片投降的狂潮中,终于有人挺身而出,高举忠义大旗。
光幕快速闪回着颜杲卿设计斩杀叛将李钦凑,擒获高邈、何千年的精彩片段,同时也播放着颜真卿在平原坚壁清野,派出使者联络周遭各郡,共谋反正的场景。
“好!杀得好!”
“颜寺丞真乃智勇双全!”
“颜清臣亦是忠烈!”
众人在心中为他们叫好,原本被恐惧笼罩的朝堂,因为颜氏兄弟的英勇行为,注入了一股悲壮的热流。
李白与王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那一抹亮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霾覆盖。
王维低声道:“常山、平原互为犄角,若能坚持旬月,或可牵制贼军南下之势,为朝廷调度争取宝贵时间……”
李白立刻接上,语气急促,声音放得极轻:“然贼势浩大,二颜身处重围,粮草军械何以为继?援兵从何而来?此乃……孤忠啊!”
他们的振奋如同昙花一现,光幕的基调很快变得沉重血腥。
【然,独木难支,孤城难守……】沉重的旁白音在殿内悄无声息地回荡着。
画面中,史思明大军回师,猛攻常山。
城内兵少粮尽,援军迟迟不至……
常山城破,巷战,血光……
接下来的一幕,几乎使得所有人都红了眼眶、呼吸困难。
叛军将刀架在颜杲卿之子颜季明的脖子上,逼他投降。
颜杲卿怒目而视,厉声斥骂。
刀光闪过,一颗年轻的头颅高高飞起,鲜血染红了城墙。
那少年临死前望向父亲的眼神,有一点恐惧,有一点悲伤,更多的却是舍生取义百死不悔的决绝。
“三郎——!”画面外,是颜杲卿撕心裂肺的痛呼。
有官员不忍目睹,或以袖掩面,或紧闭双眼不忍再看。
颜泉明在乱军中目睹弟弟惨死,目眦欲裂,却只能含泪搏杀。
紧接着,是颜杲卿被俘,押送至洛阳。
安禄山亲自审问,颜杲卿须发戟张,骂不绝口:“我世为唐臣,常守忠义,恨不斩汝以谢天下,岂从汝反耶!”
画面中,残暴的刑罚加诸其身,他被肢解割肉,割下来的肉进了暴徒口中。他被钩断舌头,依旧以模糊不清的音节,发出最恶毒的诅咒,直至气绝。
当颜杲卿残缺的遗体被悬于城楼示众时,洛城殿内安静地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李白早已泪流满面,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牙关紧咬着,将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鸣与呜咽硬生生堵了回去。
唯有那剧烈起伏的肩膀和袖袍上迅速洇开的深色水迹,泄露了他内心何等的惊涛骇浪与撕心裂肺。
他仿佛能感受到那钩断舌根的剧痛,更能感受到那份超越肉身疼痛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忠魂之烈。
但这还不是终点。
画面最后,是颜氏一门三十余口被屠戮殆尽,尸横遍野的惨状。
镜头继续流转,颜泉明在尸山血海中踉跄奔走呼号着,寻找着。
他找到了父亲颜杲卿与其同僚的遗体,又找到了弟弟失去头颅的躯干,以及被悬于另一处城楼的头颅……
颜泉明跪在血泊中,试图将父弟的残躯拼凑起来,那无声的悲恸,比任何嚎哭都更令人心碎。
面对侄子的灵柩,颜真卿悲愤交加,挥毫写下那篇被誉为“天下第二行书”的《祭侄文稿》,笔墨淋漓,字字泣血……
光幕之上,那震颤的笔锋,带着无尽的悲怆与愤懑,在纸上艰难地行走。
“惟尔挺生,夙标幼德……”尚存一丝克制的笔触,是对侄儿早慧与品德的追忆。
“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行笔开始急促,墨色加重,仿佛能听到书写者牙关紧咬的声音,那是对局势的绝望与对见死不救者的控诉。
“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念尔遘残,百身何赎!呜呼哀哉!”笔势陡然狂放,涂抹增多,尤其是“呜呼哀哉”四字,几乎是以血泪砸在纸上,似是痛彻心扉的呐喊,亦是天命不公的诘问。
文字的背后是成千上万的嘶吼,是破碎山河的缩影,是忠魂陨落后的无尽哀鸣。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沾染着颜氏满门的鲜血,重重地敲击在观者的心上。
前排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以头触地,发出压抑得极低的呜咽。
他并非颜氏故旧,此刻却为这人间至痛与至烈悲恸难抑。
李隆基双眼含泪地盯着光幕上满是涂改的文稿,他仿佛能从中看到颜杲卿怒目骂贼的身影,看到颜季明少年染血的脸庞,看到街头巷尾堆积如山的尸骸……
他突然浑身发冷,那寒意并非来自殿外初春的凉风,而是从心底最深处、从骨髓缝隙里钻出来的,带着无尽后怕的冷。
光幕上的景象并未因颜真卿搁笔而终结。
那幅墨迹淋漓、涂改满篇的《祭侄文稿》,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时光在它身上飞速流转,纸张渐渐泛黄,墨色却愈发沉郁,如同凝结的血泪。
它被一代代珍藏,匣椟更替,藏家变换,自宫廷秘阁至民间雅室。
卷首卷尾,积累起各朝各代的收藏印鉴,朱文白文,繁密错落。
有南宋内府的葫芦印,有元代大藏书家的斋号章,有明清鉴赏家的题跋观款……那一方方小小的朱砂印记,是无数后来者隔着岁月长河,对这篇血泪文字无声的叩拜与叹息。
它早已超越了单纯书法的范畴。
那每一处顿挫,每一抹飞白,每一次看似失控的涂抹,都不仅仅是笔墨技巧,而是凝固的呐喊,是忠魂不屈的回响,是一个家族巢倾卵覆的悲剧缩影,更是一个王朝在血与火中挣扎、气节不坠的象征。
它是一件承载着泣血历史的文物,更是一座精神的丰碑。
战火、迁徙、离散……它奇迹般地穿越了无数劫波。
也许曾在某个兵荒马乱的夜晚被匆匆卷入行囊,也许曾在某次家道中落时被主人爱不释手地摩挲,也许曾静静地躺在某处幽暗的库房中,等待着重见天日,向世人再次诉说尘封的悲壮。
许久许久的时光之后,镜头最终定格在现代。
一座光洁如镜、恒温恒湿的现代化展柜内,柔和的灯光精准地打在那卷略显暗黄、布满岁月痕迹的纸帛之上——《祭侄文稿》真迹。
它跨越重洋,出现在异国的博物馆中。
展厅内,人头攒动,却异乎寻常地安静。
来看它的人,多是黑头发黄皮肤的东方面孔,他们来自两岸,来自各地,许多人甚至专程漂洋过海,只为这短暂的几分钟凝望。
没有人喧哗,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无法自控的抽泣。
一位身着素色衣衫的老妪,久久伫立,她颤抖的手虚贴在玻璃上,仿佛想隔着时空去触摸那份沉痛,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
一个年轻的女孩,看着那些的悲怆笔触,右手紧紧捂住嘴唇,努力不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他们来看的,不仅仅是一幅字。
他们是来看一位叔叔,如何用颤抖的笔,祭奠他惨死的侄儿。
是来看一位臣子,如何用淋漓的墨,铭刻他对家国的忠贞。
是来看一个家族,如何在倾覆之际,用满门鲜血浇灌出不屈的魂。
是来验证,那课本上的“忠烈”二字,究竟有着怎样沉甸甸的分量。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承受着无数复杂目光的抚摸,有痛惜,有敬仰,有来自历史深处的共情,也有对自身文化根脉的追寻与确认。
王维怔怔地看着光幕上异国博物馆前排起的长龙,看着那些与他隔着遥远时空的后世子孙脸上肃穆乃至悲戚的神情。
他忽然明白了,颜氏一门的血没有白流,颜真卿那悲愤的笔墨,真正做到了“一字千秋”。
光幕最终定格在展柜上,随后缓缓黯淡、消散,仿佛将那段泣血的历史又重新收回时光深处。
无人言语。
群臣依旧保持着恭立的姿态,似乎与先前并无不同。
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不少人的肩膀依旧带着难以自抑的微颤,官袍的袖口处,隐约可见深色洇湿的痕迹,呼吸声被刻意压得极低,却更显出一种无声的悸动。
萧青梧悄悄抹去脸上的泪水,无声地长长叹出一口气。
【我就不应该看的……我一会上完课还要去光禄寺给颜杲卿帮忙,一见到他哭出来可怎么办?】
带着懊恼和浓浓悲伤的心声,清晰地传入了在场大部分官员的耳中,让本就沉痛的气氛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涩。
李隆基以手抵额,他闭眼深吸几口气,才将胸膛里翻涌着的种种复杂情绪勉强压下。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浓浓的沙哑:“若无事奏,便散了吧。”
说完不等宰相回话便率先起身离去,步伐比平日略显急促。
散朝后,官员们并未像往日那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殿内移动的脚步迟缓而沉重,交谈声几乎绝迹,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
许多人依旧红着眼眶,神情恍惚,显然还未从方才那场跨越时空的惨烈献祭中回过神来。
萧青梧神思不属,根本没心思去注意周围的情况,只凭着本能随着人流走出大殿。
料峭的春风拂面,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悲伤。
她正习惯性地要往崇玄馆方向走,一阵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几分悲音的抽泣声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她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宫道旁,李白正以袖掩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压抑的呜咽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身旁围着王维、贺知章等人,个个脸色沉郁,长吁短叹,即便没有像李白这般情绪失控,眉宇间也笼罩着化不开的悲戚与愤懑。
萧青梧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心不下,快步走了过去。
“李拾遗……你,你还好吗?”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关切。
李白闻声,猛地放下袖子,露出通红的双眼和湿漉漉的脸颊。
他见到是萧青梧,似乎有些窘迫,急忙用袖子擦拭着脸来整理仪态,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无事……让萧学士见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渺远怅惘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远处宫墙外模糊的街市轮廓上:“……只是忽而想起古来忠烈,前仆后继,常不得善终……又思及这洛阳城内,万家灯火,可知边地烽烟几许?一时心中激荡,难以自持罢了。”
王维在一旁微微颔首,清冷的面上亦带着未散的沉痛,低声接了一句:“太白兄所感,亦是维心中所叹。古来忠义之士,往往独行于危墙之下,其志可钦,其遇可悲……”
萧青梧看着他们这副为“古来忠义之士”感怀伤神的模样,此刻的慨叹与历史上颜家面临的惨烈竟如此契合,心中刚压下去的酸楚又涌了上来。
她勉强笑了笑,轻声安慰道:“……但也正因有这样的人,才能在至暗时刻,为后人留下一点不灭的星火吧。”
王维眸光微动,轻轻颔首道:“萧学士所言,亦是另一种慰藉。”
见气氛依旧沉重,萧青梧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那个……我还要去崇玄馆准备今日的课业,就先告辞了。”
她刚转身欲走,李白却忽然叫住了她:“萧学士留步!”
萧青梧回头,疑惑地看向他。
李白快走两步上前,眼睛还红着,表情却十分严肃地问她:“萧学士稍后可是要去光禄寺,协助颜寺丞处理公务?”
萧青梧有些诧异他怎么会知道,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啊,年前光禄寺采买环节的账目是我经手核验的,一些关节和档案,得去跟颜寺丞当面交代清楚,方便他后续梳理。”
闻言,李白精神陡然一振,双眼发亮,仿佛找到了某种宣泄情感的途径,他立刻道:“原来如此!太白不才,今日正好无事,不知可否随萧学士同往,也去给颜寺丞帮帮忙?”
“啊?”萧青梧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请求,下意识地问,“但是……李拾遗,你会……呃,会看账册,懂数算吗?”
李白闻言,浑不在意地大手一挥,带着他特有的、仿佛能解决一切难题的豪迈:“不会可以学嘛!太白虽不精于此道,但学一阵子总能学会的,再不济打个下手,整理文书,跑腿传话总是可以的!颜寺丞新官上任,定然需要人手!”
萧青梧看着他一脸“我能行”的自信,又想想光禄寺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和他那跳脱的性子,一时竟有些语塞,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片刻后,她揉了揉额角,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那……李拾遗不如先随我去崇玄馆,等我授课结束,我们再一同过去。”
“好!就依萧学士!”李白立刻应下,仿佛生怕她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