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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一块好木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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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了然。

他意识到,这种纯粹的精神层面的开启方式,对她而言似乎隔了一层,不够直观。

“唔……此理不俗,然需化入意象之中,罢了,我们且从更具体处入手。”

李白转换策略,一手指向窗外:“灵感需依托于物,譬如我见庭中绿柳,或可思及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之句。你且看窗外,有何物能触动你?不必求奇,但求真切。”

萧青梧望向窗外,目光落在墙角一丛略显杂乱的野草上,那是她熟悉的、曾在乡野见过的植物。

“呃……有一丛狗尾巴草。”她老实回答。

亭内几人神色如常,并未因物象的俗而轻视。

杜甫颔首鼓励:“物无贵贱,皆可入诗,你观此草,心中作何想?”

萧青梧努力搜刮词汇:“它们……很顽强,石头缝里也能长,毛茸茸的,在风里摇来摇去……”

李白听着这朴实无华的描述,无奈摇头:“此皆皮相之见也,言语虽真,却如未琢之璞,未入诗家之门。”

他随即转向其他人,语气中带着几分好笑的意味:“诸位请看,我等眼中之草木,或寄漂泊,或喻坚贞,或伤摇落,而在她眼中……”

他指了指窗外:“便只是毛茸茸,摇来摇去。”

亭内几人闻言,皆露出会心而又略带无奈的笑容。

杜甫看着萧青梧那一脸茫然,温声对她解释道:“太白兄之意是,作诗需由外及内,观其形,更要会其神。譬如这草,顽强是神,摇动是形,需寻得恰切的字眼,将二者融合,方成意象。”

王维适时开口,神情温和至极:“观察甚细,是第一步。然下一步,需自问一句,其随风摇摆,是无奈,还是自在?其生命虽微,是否亦有坚韧不拔之志向?此便是意与象结合的开端。”

萧青梧若有所思,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但如何用诗的语言表达,仍是难题。

“无奈……还是自在?”她喃喃自语,努力体会王维话语中的深意,“它自己可能没想那么多吧?风来了,它就摇,风停了,它就歇着?”

这过于质朴实在的思考方式,让贺知章扶额长叹,哭笑不得地喊道:“朽木啊朽木!与草木共情,非是让你去揣度它有无思虑!”

李白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连忙抬手阻止了贺知章的感叹:“且慢!你方才所言,风来了,它就摇,风停了,它就歇着,用语虽直白,却暗合自然之理,颇有几分道家顺应无为的意味在其中。你且顺着此感再想,若你便是那草,随风俯仰,心中是何滋味?”

被李白这么一点拨,萧青梧感觉自己明白了点什么又不明白,她闭上眼睛,努力想象自己就是一株狗尾巴草。

“嗯……如果是我的话,”她迟疑地开口,“风大的时候,身不由己,可能会有点晕?风小的时候,轻轻晃着,晒着太阳,应该挺……舒服的?”

“噗——!”这下连王缙都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用咳嗽掩饰。

王维也失笑摇头,对李白说道:“太白兄此法甚妙,想象虽略奇,然终是引她入了设身处地之境,不再停留于外观描摹。”

杜甫也笑着鼓励:“不错,已由观物转向体物,这便是进步。只是这晕与舒服,还需炼字,寻那更典雅、更能引发共情的词汇来替代。”

萧青梧受到鼓舞,信心大作,决心再试一试。

她凝神思索,在脑海中翻找着合适的更凝练的词汇,想了许久,才不太确定地看向诸位老师:“那……晕可以说成天地旋?舒服是不是可以说成心意安?”

她自觉这两个词已经挺文雅的了,说完后便满含期待地等待评价。

贺知章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了,他看着萧青梧那认真求索又实在词穷的模样,哭笑不得,那句“朽木啊朽木!”几乎要再次脱口而出。

李白见状,知道在炼字和意境上强求不得,须得另辟蹊径,先为她搭建一个坚实的框架才行。

“炼字非一日之功,意境更需常年涵养,然诗之筋骨,亦有法可依。且先明其规矩,再求变化。”

他神色一正,开始引入新的课题,深入浅出地讲解着:“诗有格律,犹如宫室有框架。以五言为例,虽不若律诗严整,亦需讲究声韵谐和。譬如前人所著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句中平仄错落,自有天然节奏。”

他随即蘸了茶水,在石桌上写下另一联更为古朴的例句:“再看此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这胡马对越鸟,北风对南枝,地理方位相对,物性各归其本,质朴之中自见章法。”

萧青梧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些规则比数学公式复杂一万倍。

她努力理解着平仄、对仗这些陌生概念,眉头越皱越紧。

李白见状,知道需要更具体的引导,便道:“规则已明,你且试对一句。我出上联,庭前看月色,下联需字数相同,词性相应。”

萧青梧苦思冥想,斟酌着字句:“庭前……是地方,看……是动作,月色……是景物……”

她迟疑半晌,眼神不住偷瞄着几人,终于开口:“那……屋里点油灯?”

话音方落,贺知章刚入口的茶瞬间喷出,呛得他连连咳嗽。

王维默默转开视线,杜甫则努力维持着温和的笑容。

李白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对仗之意,在于相映成趣,庭前乃开阔之境,屋里则显促狭。月色清辉洒落,油灯乃烟火俗气,意境殊不相类。”

顿了顿,李白不甘心地提及典故,试图从这方面点化这根朽木:“或可试用典故增加诗文的厚度,如庄周梦蝶……”

萧青梧知道这个典故,但让她自然化用到诗中,却不知从何下手。

她理解的用典更像是写论文加引用,而非诗词中浑然天成的隐喻。

萧青梧面露难色:“我知道这个故事,但怎么把它放进诗里,让它听起来不像在掉书袋,这就有些为难我了……”

此时,王维突然开口:“诸兄所言俱是上层功夫,然于萧学士而言,或需先从根本处着手,何为意象,如何将寻常字词,点化为诗家语言。”

他看向萧青梧,目光澄澈:“譬如,你方才所言狗尾巴草,在诗中,或可称蓬蓼、转蓬,其随风摇曳之态,易引人兴起漂泊无定之感。再如,你言时间如河,在诗中,或可用逝川、流景代之。此非卖弄辞藻,而是寻找到那些能承载更多情感与共识的凝练之语。”

他随手在纸上写下几个词:风、竹、夕照、远钟。

然后问道:“且看这些字,你心中会浮现何种画面,何种情绪?”

这一次,萧青梧没有急于造句,而是仔细品味这些词语带来的感觉。

“远钟……听起来有点孤独,但又很宁静,好像时间慢慢过去了。”

王维颔首,露出嘉许之色:“善,学诗之初,非急于下笔,而是先学会品味、积累这些饱含情韵的意象,如同识材辨味,待胸中积蓄渐丰,情动于中时,或可自然寻得表达的途径。”

王维的引导让萧青梧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她认真地看着王维写下的这几个字,努力调动全部文学素养来感受。

“风,让人感觉有点凉快,或者……能把东西吹跑?”

“竹,很绿,一节一节的,熊猫爱吃。”

“夕照,就是傍晚的太阳,颜色挺暖和的,但是快下山了。”

“远钟,声音传过来要时间,听着有点孤单。”

她的解读无趣得像科普说明文,充满了现代人的直观和朴实。

贺知章已经忍不住以手扶额,再次仰天长叹道:“朽木啊朽木!”

说着他又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然而是块颇为耿直的好木头。”

李白抚掌大笑,觉得方才快把自己气得脑溢血的徒弟,这会再看,竟也坦诚得可爱:“罢了罢了,至少不说虚言!王摩诘,你这意象之法,怕是要从认物开始教起。”

杜甫觉得还是应该让她动笔试试,便出了个他认为最简单的题目:“不若先不作玄想,只描摹眼前实景,你且看这流杯亭畔的假山,可能用五言描述其形?”

萧青梧如临大考,紧盯假山,搜肠刮肚半晌,试探性地吟出一句:“石头堆高高?”

亭内寂静一瞬。

王缙憋着笑,肩膀微颤,小声对王维道:“阿兄,此句倒有上古谣谚之风。”

王维无奈地瞥了弟弟一眼,然后温声对萧青梧说:“意思到了,然诗家语讲究凝练风雅,石头或可称奇石、岩岫,堆高高……可称之为叠嶂、层峦之势。”

萧青梧恍然大悟,再次尝试:“奇石叠起来?”

感觉还是不对,她努力回想王维刚才的话:“层峦叠嶂?不对,这是四个字,那就奇石层叠嶂?不对不对,听着好别扭,岩石叠层峦?”

看着她绞尽脑汁与基本词汇搏斗的样子,贺知章再次扶额,声音带着笑意:“唉,朽木啊朽木!老夫园中的假山,有生之年还是第一次被人形容为堆高高。”

李白仍旧不死心,决定用更具体的故事激发她的联想。

“用典并非掉书袋,而是借他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譬如,你若想表达志向高远,或可化用《庄子逍遥游》中鲲鹏之典,鲲鹏展翅,九万里……”

萧青梧这次听懂了故事,但如何化用又成了难题。

她努力思考,然后不太确定地说:“所以……我想写得有气势的时候,就可以写像鲲鹏一样能飞?”

“……倒也,不算错。”李白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诗人生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他转向王维和杜甫,“诸位,可有良策?”

杜甫扶额摇头,王维则笑着提议:“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先让萧学士回去,将今日所闻之意象、典故细细品味,如同识字一般,先积累些许。或也可先从《诗经》、《古诗》读起,待胸中有些积累,再谈创作不迟。”

杜甫随后跟着温声劝慰:“萧学士于数算之道天赋异禀,诗书之道,循序渐进便可。”

李白闻言,觉得王维与杜甫所言在理,但他素来性急,觉得既已开蒙,便不能空手而归。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萧青梧,带着说一不二的师者威严:“王补阙与杜二所言甚是!然读书需有法度,不可泛泛而观。你既无蒙学根基,便需下些苦功。这样,你回去后,暂不必贪多,先将曹子建《白马篇》熟读成诵,细细体会其风骨气韵与铺陈笔法。此篇辞藻壮丽,意象飞动,正可医你言语枯涩之弊。”

他略一沉吟,想起萧青梧那贫瘠的词汇库和对典故的陌生,又补充了一道更难的题目:“此外,张平子《西京赋》中描绘楼阁仪仗之段落,亦需用心揣摩,即便不能全篇背诵,其中精妙词藻亦当记下十之五六!”

他看向萧青梧,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明日朝会之后,我便考校你《白马篇》全文,并让你仿其笔意,用三五个词描摹一物,可能做到?”

萧青梧瞬间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白马篇和什么??听都没听过啊!

她张了张嘴,想讨价还价,但在李白那看似期待实则暗含威胁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自暴自弃般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是,先生,学生晓得了……”

翌日朝会,官员们按部就班地奏事。

一些能看见光幕的官员,注意到今日萧学士眼前的光幕异常“繁忙”。

起初,上面放的是《白马篇》和《西京赋》的全文,旁边还有她自己用红色标记出的、令人啼笑皆非的注解和强行记忆法。

诸如,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注解为比猴子还灵活,比豹子和龙还猛。

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注解为往上能抓到飞猴?往下能踢碎马蹄?这动作难度系数太高了吧!

李白偶然瞥见,起初心中还颇感欣慰,觉得这块“朽木”总算知道迎难而上了。

然而,这份欣慰并未持续太久,光幕里的内容悄无声息地变了。

《白马篇》和《西京赋》的文档被挤到角落,色彩鲜艳的植物大战僵尸占据了主屏幕。

只见她神情专注,仿佛在指挥一场生死存亡的大战,完全将“白马”和“西京”抛到了脑后。

李白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脑子里已经开始在想惩治措施了。

快到散朝时,萧青梧猛地从游戏世界惊醒,连忙重新调出文档,嘴唇飞快地无声蠕动,试图在最后几分钟里将上面的文字刻进脑子。

仿佛只过了两分钟,内侍悠长的唱喏声骤然响起。

萧青梧提着一口气,瞬间绷紧神经,低着头就想若无其事地钻进人流溜走。

可她刚挪动脚步,一个身影不着痕迹地靠近了她身侧。

“萧学士,行色如此匆匆,莫非是急着回去继续钻研白马与西京之妙?”

萧青梧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破灭。

她转过头,对上李白那双含笑的眸子,心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豌豆射手还没摆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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