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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日暮晚唐(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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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朝廷,需要一支能征善战的王师,需要皇帝展现出力挽狂澜的决心!

而一些出身江淮、荆襄乃至更南区域的官员,虽竭力维持着面上的沉静,眼底却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在为着帝国前途担忧的同时,另有一种“彼可取而代之”的隐秘野心在悄然滋长。

他们意识到,家族的未来,或许不再仅仅依赖于在北方的祖荫,而是与这片正在崛起的南方沃土紧密相连。

权力的天平,正在悄然倾斜。

甚至部分人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南方,脑中飞速运转着。

扬州地处运河与长江交汇之咽喉,商贾云集,盐铁之利甲于天下……此时若能提前布局,购地置产,将来无论是收取租金,还是经营货栈,岂非坐拥金山?

苏州杭州亦是上选,听闻那里气候温润,稻米可一年两熟,桑蚕之利更是丰厚。若能买下大片水田,或投资于织坊,家族便有了稳固的、不受北方战乱影响的财源……

还有荆襄之地,控制汉水,连接南北,亦是漕运要冲,此时地价想必尚未飞涨,正是入手的良机……

这些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们忽然意识到,与其在日渐残破,且未来可能沦为战场的北方祖地上苦苦支撑,不如将部分财产与子弟,早早转移至正在焕发无限生机的南方。

谁能率先在南方扎下根基,谁或许就能在新的权力和财富分配中,占先机。

整个大殿中,一种无声的、基于现实利益的计算,正在悄然取代先前的悲愤与绝望。

【没想明白……】萧青梧满脸困惑地问道,【既然长安完全被捏在藩镇手里,那为什么唐朝在安史之乱之后,还延续了150年呢?】

一时间,许多官员脸上或忧虑或盘算的神情,都微微一滞,随即变得极其复杂。

这个问题于萧青梧这等不通权术之人,是单纯的困惑。可对他们这些久浸官场、深谙平衡之道的老吏而言,却是心中雪亮。

李隆基勉强勾了勾唇,政权能延续,无非是藩镇之间彼此牵制,谁也无法独吞天下。朝廷彻底沦为象征,靠着在几大势力间苟且逢迎,用江淮的钱帛勉强吊住一口气。

可这种延续,对一个立志追求寰宇大一统,自比太宗皇帝,要开创万世盛世的帝王来说,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9527立刻为她解答困惑:【唐朝在安史之乱后能延续百年,并不是因为中央重新变得强大,而是因为多方势力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且脆弱的平衡。】

【一个常见的误区是,藩镇全是叛镇,实际上并不是如此,三种不同的藩镇,对中央朝廷三种态度。河朔型藩镇常与中央对抗,自主性强,节度使世袭,他们是经常威胁漕运的主要实施者。中原型藩镇由朝廷任命,缴纳部分赋税,驻重兵以防河朔,是保卫漕运的主力军。边疆与东南型藩镇控制着漕运要道,大多效忠朝廷,常常会主动保卫漕运。】

【有人叛,有人守,有人摇摆,河朔藩镇是威胁,但不是唯一的主角,中原与东南藩镇才是维系帝国不倒的真正支柱。】

萧青梧感觉自己似乎理解了:【你是说,这三种类型的藩镇互相牵制,谁也吞不掉谁,谁也不愿意先动手,而朝廷恰好在这种危险的平衡中,与藩镇获得了某种微妙的共生?】

9527继续说道:【您的理解完全正确,但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形成制衡之势的不止是藩镇之间,还有文官与宦官这两个势力,中晚唐的政治格局到后来演变成一个三足鼎立的权力三角,谁也无法彻底消灭另外两方。直到黄巢起义彻底摧毁江淮经济,朱温打破军事平衡,宦官被诛杀,这个脆弱的系统才终于崩溃。】

【此外,还有其他多方面的原因。唐朝能延续150年,并非单纯依赖军阀的善意,或者彼此之间的动态平衡。从经济上来说,有江南这个源源不断的大后方。从制度上来说,盐铁专营与两税法的实施、漕运的改革、禁军的重建,都为中央政权提供了最基本的军事与财力方面的保障。】

【文化上的认同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因素,唐人们对于大唐有着强烈的归属感,这份认同感本身,就是一股强大的凝聚力。即便藩镇割据,即便皇权衰微,但大唐这个名号,依然是天下公认的正统所在,是维系各方势力不至于彻底分崩离析的最后纽带。】

黄巢?朱温?人们已经无暇理会这两个会摧毁大唐的人,到了王朝末期,各路起义军总是难免的。

此刻,官员们脑海中流转过的不再是刀兵与权谋,而是一幅幅文化盛景。

是诗文传唱于市井边陲,是科举取士凝聚着天下英才之心,是长安洛阳作为文明灯塔在四夷心中的崇高地位,是律令格式所构建的、即便在乱世中也依然被广泛认可的天下秩序。

【即便藩镇跋扈,节度使们在法理上仍需大唐天子的册封,才更具合法性。即便枭雄并起,其麾下士兵与治下百姓,在情感上仍自认是唐人。这份深入骨髓的认同,兜住了急速下坠的帝国。它使得任何试图彻底取而代之的势力,都不得不顾忌这强大的文化惯性所带来的反弹。】

一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温热而酸楚的情绪,悄然在殿中弥漫开来。

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臣,如贺知章,浑浊的眼中已泛起泪光。

他们仍在为着帝国的前途而忧虑悲伤,但此刻,听到自己所毕生浸淫传承的诗歌礼乐,自己所坚信的华夷之辨与天下秩序,竟成了这艘破船最后的压舱石,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与自豪冲散了绝望。

贺知章微微仰头,仿佛透过殿顶,看到了那无形却磅礴的文化命脉,它比任何军队都更深入人心,也更难被摧毁。

一些出身寒门、凭借才华跻身朝堂的官员,此时更是感同身受,几乎要哽咽出声。

他们比谁都清楚,正是大唐这个文化母体,给了他们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可能。

这份认同,不仅仅是忠君,更是对自身价值所系的归属与捍卫。

就连王忠嗣张守珪这样以军功立身的将领,听完这番剖析之后,刚毅的面容上也流露出复杂的动容。

他们捍卫的,不仅仅是李家的江山,更是这江山所承载的、让万千将士愿意为之效死的文明与秩序。

听到未来即便在最黑暗的时期,这份认同依然不灭,众人心里不由漫上一阵自豪的动容。

先前因赤裸的权力算计而产生的冰冷与分裂感,被这股源于文化认同的暖流悄然冲淡了些许。

至少在此刻,他们仍然是同舟共济的唐人,脚下,依然是他们共同守护的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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